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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仰天长啸 血泪终酬(1 / 2)

野狼谷的晨风吹散了硝烟,却吹不散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武松捧着高俅的人头,单膝跪在林冲面前,那头颅面目狰狞,死不瞑目,颈腔还在滴着暗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林冲低头看着那颗人头。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十五年前,东京城中,正是这张脸,在岳庙外对着自家娘子露出淫邪的笑容。

正是这张脸,在白虎节堂上得意洋洋地看着他,说“林冲,你私闯军机重地,该当何罪”。正是这张脸,在野猪林外对董超薛霸说“结果了他,本太尉重重有赏”。正是这张脸,在梁山泊上被宋江恭恭敬敬送走时,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如今,这张脸,就在他脚下。

血淋淋的,面目全非的,再也笑不出来的。

林冲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看着,看着,看着。

武松跪在地上,举着那颗人头,等着他开口。

周围的将士们也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晨风拂过山谷,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良久,林冲缓缓弯下腰,从武松手中接过那颗人头。

他托着那颗头颅,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

看着那紧闭的双眼,那扭曲的面容,那沾满血污的须发。

忽然,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沙哑,带着颤抖,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高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也有今天。”

笑声渐渐变大。

“你也有今天!”

他仰起头,对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飞向远方。

笑着笑着,笑声变了调。

变成了哭。

林冲捧着那颗人头,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他把那颗头颅紧紧抱在怀里,额头抵着那冰冷的、血淋淋的头顶,浑身剧烈颤抖。

“娘子——”他嘶声大喊,声音撕裂,“你看见了没有!你看见没有!”

山谷中,只有他的回声在回荡。

“娘子——”又是一声。

武松跪在他身边,独目通红,一言不发。

周围的将士们,也纷纷跪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晨风呜咽,只有寒鸦哀鸣。

林冲跪在那里,抱着那颗人头,泪水滚滚而下,混着那人头滴落的血,滴在地上,渗进泥土。

“十五年了。”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十五年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在岳庙外,娘子被高衙内调戏,他赶去时,那群人一哄而散,他只看到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想起那日在白虎节堂,他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军士按倒在地,高俅从堂上走下来,用靴尖挑起他的脸,说:“林教头,你好大的胆子。”想起发配沧州的路上,董超薛霸在野猪林举起水火棍,那一刻他闭上眼睛,以为这辈子就交代在那里了。

想起鲁智深一禅杖砸开枷锁,救他性命,他跪在地上,说:“大师救命之恩,林冲没齿难忘。”想起风雪山神庙,他听见陆谦和富安在庙外说话,说要把他烧死,要把他的骨灰带回东京交差。想起那一刻他提枪冲出去,杀了那三个畜生,仰天长啸,大雪纷飞。

想起梁山泊上,宋江设宴款待高俅,高俅被俘后跪在忠义堂上,浑身发抖。他以为宋江会杀了他,会为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仇。可宋江没有。宋江亲手扶起高俅,说:“太尉受惊了。”然后摆酒压惊,然后送他下山,然后……

然后他林冲,眼睁睁看着那个仇人,大摇大摆地走出梁山,走下山去,走回东京。

那一刻,他的心死了。

他站在忠义堂外,看着高俅远去的背影,手中的枪握了又松,松了又握。鲁智深在他身边,气得浑身发抖,说:“哥哥,就这么让他走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叫过宋江一声“哥哥”。

从今往后,他只有兄弟,没有“公明哥哥”。

如今,高俅的人头,就在他怀里。

血淋淋的,热乎乎的,真的死了。

林冲忽然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凄厉,悲怆,仿佛要把这十五年的冤屈、愤怒、痛苦、压抑,全部倾泻出来!

“啊——————”

山谷回荡,久久不息。

武松跪在他身边,双目含泪,跟着仰天长啸!

鲁智深大步上前,跪在另一边,仰天怒吼!

庞万春、方杰、燕青、吴用,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仰天长啸!

那啸声汇成一股,如山呼海啸,震荡山谷!

远处,那些投降的官军俘虏,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在喊什么,但那声音里的悲愤和痛快,连他们都听得心惊胆战。

良久,啸声渐渐平息。

林冲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人头,看着那些滴落的血,看着跪在身边的兄弟们。

他缓缓站起身。

武松也跟着站起来。

林冲看着他“武松兄弟,”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谢谢你。”

武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冲转头,看向鲁智深。

“鲁大师,谢谢你。”

鲁智深眼眶通红,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林冲看向吴用,看向燕青,看向庞万春,看向方杰,看向那些叫不出名字、却一直跟着他血战到底的将士们。

“诸位兄弟,”他高高举起那颗人头,“高俅死了!石宝将军的仇,报了!倪云、杜微的仇,报了!那些死在池州、死在安庆、死在江北的弟兄们的仇,报了!”

将士们齐声欢呼!

“报了!”

“报了!”

“报了!”

欢呼声震天动地,久久不息。

林冲站在人群中,捧着那颗人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他想起娘子。

那个温婉的女子,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也不离不弃的女子,那个在他发配沧州后,被高衙内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悬梁自尽的女子。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

她死的时候,他还在沧州牢城里,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