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杀了宋江,那些死去的兄弟也回不来。留着宋江,让他活着受罪,或许比杀了他,更解恨。
窗外,又落雪了。
细细碎碎,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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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州,圣公府。
方腊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童贯退兵,安庆之围暂解。林冲亲率死士,绕道三百里,火烧江宁粮仓,童贯六万大军粮草尽毁,不得不退。
方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良久,他缓缓放下密报,轻声道:
“好一个林冲。”
身后,韩姓文官垂首而立,不敢接话。
方腊转过身,看着他:“余安国那边,可有消息?”
韩姓文官道:“余将军已率部抵达东线,协助防守。圣公的调令,他遵行无误。”
方腊点头,没有说话。
韩姓文官犹豫片刻,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圣公,林冲此人……究竟可信否?”
方腊看着他,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缓缓道:“可信,也不可信。”
韩姓文官一怔。
方腊继续道:“他对安庆,对飞虎军,对百姓,可信。但对我……”
他没有说下去。
韩姓文官不敢再问。
方腊转身,再次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轻声道:
“传令下去,准备一批粮草器械,三日后送往安庆。就说,是孤犒赏飞虎军将士的。”
韩姓文官一怔:“圣公,这……”
方腊淡淡道:“他刚打了胜仗,孤不能不赏。赏了,他才知道,孤还在看着他。”
韩姓文官垂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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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安庆。
方腊的犒赏到了。
三百石粮,一百车军械,五十匹绢帛,还有一批药材。押运的官员恭恭敬敬,奉上圣公的手谕,言辞恳切,褒奖备至。
林冲收下了。
他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队渐渐远去的运粮车,没有说话。
武松走到他身边,望着那个方向,冷冷道:“黄鼠狼给鸡拜年。”
林冲没有说话。
他知道武松的意思。
方腊的犒赏,既是安抚,也是提醒——提醒他,安庆的粮草器械,终究要靠睦州供给;提醒他,他林冲再能打,也是圣公的臣子。
吴用轻声道:“员外,方腊此举,是向咱们示好,也是向咱们示威。收下他的东西,便是承了他的情。以后他若有求,咱们不好推辞。”
林冲缓缓道:“我知道。”
“那员外还收?”
林冲转身,向城内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不收,他更疑我。”
吴用望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
这局棋,越走越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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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帅府。
林冲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舆图。
安庆周围的山川地势,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他看的,不是安庆,是更远的地方——睦州,江宁,池州,芜湖,还有江北那些他从未踏足过的州县。
乱世如棋,他只是一枚棋子。
但他不想只做棋子。
窗外,雪停了。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石宝。
想起池州城头,那个浑身浴血、死战不退的身影。
想起他说过的话:“林兄弟,这乱世,能活着,就不容易。能活着守住一座城,护住一城百姓,就更不容易。别想太多,做你该做的。”
做你该做的。
林冲望着窗外的月光,缓缓握紧铁枪。
石宝,你放心。
该做的,我会做。
该守的,我会守。
该杀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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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安庆城头。
林冲站在东门城楼,望着东方那一片白茫茫的冰原。
江面依旧封冻着,厚厚的一层冰,可以走人,可以跑马。但官军已经退了,江面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寒鸦落在冰上,啄食着什么。
武松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片冰原。
“哥哥,”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冲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知道。”
武松眼目微垂,没有说话。
林冲转头看着他,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道:“武松兄弟,你可曾后悔?”
武松一怔:“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来江南。”
武松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俺不后悔。”
林冲看着他。
武松继续道:“在梁山,俺听宋江的,结果害死了那么多弟兄。在朝廷,俺听招安的,结果被当成狗。在江南,俺听哥哥的,虽然打仗苦,死人惨,但俺知道,哥哥不会把俺当狗使。”
他转过头,与林冲对视,一字一顿:
“俺不后悔。”
林冲看着他,看着他眼目中的坚定,忽然觉得心头一热。
他抬手,按在武松右肩。
“好。”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城头,望着那白茫茫的冰原,望着那看不见的远方。
身后,那面千疮百孔的“林”字战旗,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是城里的百姓在做早饭。伤兵营里,隐隐传来呻吟声,是那些受伤的弟兄在熬着。校场上,新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隐约可闻。
安庆,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能继续打下去。
直到,这乱世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