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童贯站在芜湖大营的中军帐外,望着东南方向那一片久久不散的红光,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身边众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一语。
三天了。那火还在烧。
三万石粮草,八千套冬衣,五百车军械,还有堆积如山的箭矢、滚木、攻城器械的备料——全没了。
全没了。
童贯的双手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剧烈颤抖,良久,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
“林——冲——”
那声音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听得众将后背发凉。
高俅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望着那片红光,冷笑一声:“童帅,本太尉早说过,林冲此獠,不可小觑。你偏要抢功,派亲信入城里应外合。结果呢?两千精锐,全军覆没。如今连江宁粮仓都给他烧了。好手段,好手段啊。”
童贯猛地转身,盯着高俅,眼中满是怨毒。
高俅却毫不在意,只是冷冷道:“童帅莫要瞪我。如今粮草尽毁,军心浮动,这仗还怎么打?你我六万大军,总不能饿着肚子攻城吧?”
童贯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想怎样?”
高俅缓缓道:“退兵。退回池州,等粮草从江宁重新运来。至少一个月。一个月后,再图安庆。”
童贯胸膛剧烈起伏,却终究没有反驳。
他知道高俅说的是实话。
没有粮草,六万大军就是六万张要吃要喝的嘴。拖下去,不用林冲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退兵。”童贯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转身大步离去。
高俅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林冲啊林冲,你烧了童贯的粮,却也让本太尉有了可乘之机。
等回了池州,这六万大军的指挥权,可就不一定姓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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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
林冲在帅府后院的厢房里躺了整整两日。
他身上新添了七处伤,左肩的旧伤彻底崩裂,医官重新缝合时,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咬着一条汗巾,额头冷汗滚滚而下。缝合完后,他沉沉睡去,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武松守在门外,独目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鲁智深来了三次,每次都被他挡回去。庞万春、方杰、燕青也来了,都只是远远望一眼,便默默离去。
第三日清晨,门开了。
林冲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初。
武松看着他,双目微动:“哥哥。”
林冲微微点头:“辛苦了。”
武松没有说话。
林冲拍了拍他的右肩,向帅府正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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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中,众将齐聚。
吴用第一个开口,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员外,江北传来消息——童贯退兵了!六万大军,昨夜开始拔营,向池州方向撤退。高俅也跟着退了。安庆之围,彻底解了!”
众人齐声欢呼!
鲁智深哈哈大笑,禅杖舞得虎虎生风:“痛快!痛快!烧他娘的粮仓,杀他娘的亲卫,看那童贯老贼还敢来不!”
庞万春、方杰也是满面喜色,连素来沉稳的燕青,嘴角都浮起笑意。
只有武松,独目望着林冲,没有说话。
林冲微微抬手,止住众人的欢呼。
“童贯退兵,是暂时的。”他道,“粮草被焚,他不得不退。但等他从江宁调来新的粮草,还会再来。少则一月,多则两月,安庆还会面临血战。”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林冲继续道:“这一月两月,是我们喘息的机会。修补城墙,整训新兵,囤积粮草器械,一样都不能少。童贯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吴用点头:“员外说得是。属下已拟好了一份整军方案,待会儿请员外过目。”
林冲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武松身上。
“武松兄弟,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武松头微垂:“分内之事。”
林冲看着他,忽然道:“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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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柴房。
门开了。
宋江蜷缩在角落里,听到门响,浑身一颤,抬头一看,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
林冲站在门口,身后站着武松。
宋江嘴唇嚅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冲看着他,良久,缓缓开口:
“宋江,江宁的粮仓,是我烧的。童贯退了兵。安庆暂时保住了。”
宋江愣住了。
他不知道林冲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林冲继续道:“你写的那封信,帮了大忙。童贯信了你的‘里应外合’,派了两千精锐入城,全军覆没。他恼羞成怒,却拿我没办法。”
宋江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剧烈颤抖。
林冲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我说过,你的命,我留着。因为你还有用。现在,你的用处用完了。”
宋江浑身一震,眼中满是恐惧。
“不过,我还是不杀你。”林冲道。
宋江愣住了。
林冲转身,向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你的生死,已与我无关。等安庆彻底安定,我会放你走。从今往后,你宋江与我林冲,与梁山旧部,再无半分干系。”
宋江瘫软在地,望着林冲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武松站在门口,双目盯着他,良久,一字一顿:
“宋江,俺哥哥不杀你,是嫌脏了手。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也转身离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宋江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不知是喜是悲。
活着。
他还活着。
可这活着,比死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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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帅府。
林冲与吴用对坐,烛火摇曳。
吴用轻声道:“员外,宋江真的放?”
林冲沉默片刻,缓缓道:“放。”
“不怕他再投童贯、高俅,反咬一口?”
林冲摇头:“他不会。他已经没有那个胆了。如今的宋江,是一条丧家之犬,谁都不会要。童贯恨他入骨,高俅视他为废物,方腊更是把他当棋子用完就扔。他无处可去,只能苟延残喘。”
吴用沉默。
良久,他轻叹一声:“员外仁义。”
林冲望着摇曳的烛火,没有说话。
仁义?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