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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盛世之下(2 / 2)

可现在呢?

他看见汉人农户和归附的契丹、奚族部落民一起,在军屯田里劳作。监工的军吏手持皮鞭,稍有懈怠便是一鞭。收获的粮食直接入官仓,劳作的人只能领到勉强果腹的口粮。

“为什么不去开荒?”陈墨问一个契丹老牧人。

老牧人苦笑,用生硬的唐语说:“荒田有,但都是‘官荒’——节度使府说了,要开荒得先交‘垦荒钱’,一亩五百文。我们哪有这些钱?”

“那原来的牧场呢?”

“被圈了。”老牧人指向远处,“那些好草场,现在都是节度使府的马场,养战马。我们只能去山坳里放羊,草不好,羊瘦,卖不上价。”

陈墨想起朝中奏报:“平卢节度使年献战马三千匹,良驹百乘,军功卓着。”

更让他心惊的是民怨。在营州城外的茶棚,几个汉子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范阳那边,有人拉起杆子了?”

“嘘——小声点!是有一伙好汉,专劫节度使府的粮队,劫了就散给穷人。官府剿了几次,没剿着。”

“要我说,劫得好!那些粮,本来就是从咱们嘴里抠出去的!”

“可这么下去,早晚出大事……”

陈墨默默喝茶。茶是劣质茶梗泡的,又苦又涩,像极了这北地的民情。

离开平卢,陈墨没有直接回洛阳。他折向西,沿太行山南行。秋深了,山风已有寒意。

这一路,他看见太多:

看见豪强庄园连绵数十里,佃户如蝼蚁般劳作,稍有反抗便被私刑处死。

看见地方官员与豪绅联姻,官官相护,百姓申冤无门。

看见寺庙金碧辉煌,僧人肥头大耳,而庙门外就有饿殍。

看见“盛世”的画皮之下,是流脓的疮疤。

夜宿太行山脚野店时,陈墨在油灯下铺开纸笔。他想写奏章,写见闻,写谏言。可笔提起,又放下。

写什么?写河东饥荒?朝廷会派御史核查,然后回报“确有旱情,然地方已妥善赈济”。

写范阳暴政?张守珪会送上厚礼,朝中自有人替他说话。

写平卢盘剥?那三千匹战马,就是最好的辩解。

这一路走下来,深入这个时代的底层,陈墨也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眼前的开元盛世,其实早已经走了下坡路,大唐已经逐渐成了一个空架子。

为何会这样?因为吃干饭的人太多了,财富分配不均,贫富差距太大,从朝廷到地方,靠血统、宗族关系、裙带关系吃干饭的人太多了。

盛唐人口五千多万,土地广袤,但那些吃干饭的人,就吸取了国家三分之一的财富。

说白了,就是干活的人吃不饱饭,不干活的人吃的满嘴流油。

盛唐掰开了看,惨不忍睹。

此时,陈墨想起了杜甫那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之前,他在长安,一直过着太平生活,在朱门之中太久,也脱离了百姓。

尤其是河东、范阳、平卢这些地方的关东人,日子过的最苦。

此时,大唐经济重心还在北方,主要集中在关中和关东(函谷关与崤山以东),关中靠近帝都,朝廷吸血还没那么狠。

可关东就不一样,关东百姓每年累成狗,大半劳动成果被抽走。

也难怪后来会有安史之乱,即便没有安禄山,关东百姓也会推出一个张禄山、李禄山。

唐朝的长期以来的社会矛盾,节度使制度,河北集团与关陇集团的矛盾,上层社会与底层百姓都矛盾,一直都未得到解决。

更深露重,陈墨推开窗。太行山如巨兽匍匐在夜色中,沉默而威严。

望着窗外,陈墨长叹了一口气。他对这个时代的改变,还是有些不够。

眼下,摆在陈墨面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回到朱门,安心享受。

第二,辅佐天子,拯救大唐。

第三,暗中布局,再造乾坤。

如果走第一条路,无论将来怎么乱,陈墨也有信心保全家人。

第二条路,想要拯救大唐,可天子已不是开元初年那个励精图治的李隆基。他沉迷享乐,宠信奸佞,听不进逆耳之言。即便是换一个皇帝,就能扭转乾坤吗?

当月上中天之时,陈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