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环正在灯下抚摩那枚玉佩,见三叔进来,忙要收起。
“不必藏了。”杨玄璬坐下,神色复杂,“玉环,三叔问你句话,你要老实答——你对陈相,是真心么?”
少女脸一红,低头半晌,轻轻点头。
“你可知道,陈相已有正妻,三位妾室?你若跟了他,最多是个侍妾。”
“我知道。”
“那你可知,他今年已四十有三?虽然看着年轻,实则……”
“我知道。”杨玉环抬头,眼中没有犹豫,“三叔,您常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陈相待我,没有因为我是小吏侄女而轻慢,也没有因为我年纪小而敷衍。他教我琴棋书画,讲天下道理——这些日子,我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十五年都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他看我的眼神,和看那些牡丹、看洛水山水时一样,是欣赏,是珍重。不是把我当玩物。”
杨玄璬长叹。他何尝看不出?这些日子陈墨来府,虽守礼持重,但那份心思,明眼人都懂。
更难得的是,陈墨从未以势压人,每次来都带着礼物,对他这小小士曹也始终以礼相待。
“玉环,你爹去得早,三叔将你养大,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喜乐。”杨玄璬眼眶微红,“陈相确实是当世人杰,可他身份太高,后宅太深……三叔是怕你受委屈。”
“我不怕。”杨玉环握住三叔的手,“况且……”她咬了咬唇,“我跟了陈相,他在朝中就能多关照三叔。您苦读二十年,才得个士曹参军,太委屈了。这也算……玉环报答三叔养育之恩。”
“胡闹!”杨玄璬急了,“三叔岂是用你换前程的人!”
“不是换。”杨玉环摇头,“是两全其美。我心甘情愿跟陈相,陈相提携三叔——这有什么不好?”
杨玄璬怔怔看着侄女。不过月余,这孩子仿佛长大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只知弹琴刺绣的少女,竟已懂得权衡利弊、思虑将来。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你再想想。”杨玄璬起身,“陈相还要在洛阳待一月。若一个月后你还是这个心思……三叔……三叔去跟陈相说。”
“谢谢三叔。”
门关上后,杨玉环走到窗边。夜空无云,星河璀璨。
她抚着怀中玉佩,想起白日画舫上,陈墨说起妻妾时温柔的神情;想起他教她识谱时耐心的模样;想起他立于牡丹丛中,说“太平二字有多重”时的凝重。
这个男子,有君临天下的权柄,却无盛气凌人的骄横;有历经沧桑的智慧,却仍怀赤子般的真诚。
十五岁少女的心,彻底沉溺了。
她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可若此生能伴他左右,听他讲天下故事,为他弹一曲琵琶,在他累时奉一盏茶……
便值得。
月色如水,洒满洛阳城。
一朵牡丹在夜色中悄然合拢花瓣,等待下一个黎明。
而少女的初恋,就这样在开元二十二年的初夏,如牡丹般热烈而坦荡地盛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