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六年(公元721年)春,就在陈墨担任河西节度使满六年之时,一道圣旨传到寒州。
“……河西节度使陈墨,镇守西陲六载,拓土安民,功在社稷。今特诏还朝,拜兵部尚书,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日启程。钦此。”
“臣,领旨谢恩。”
陈墨接下圣旨,对此也并不意外,他的功绩(治理、战功)已到顶点,在地方上已无更高官职可赏。
按大唐酬功惯例,下一步只能是调入中央,授予宰相或禁军统帅等要职,实现从“将”到“相”的转型。
此时,已经进入开元盛世,是中央集权高峰。将最优秀的文武全才留在地方,是对中央权威的潜在削弱。
而且,开元年间的节度使,基本没有长期的。陈墨能在河西节度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六年,已经是天子足够信任了。
到了天宝年间,天子李隆基耽于享乐,忽略地方,才导致节度使长期掌控一地,甚至出现身兼多镇节度使的情况。
传旨宦官见陈墨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接下旨意,也松了口气,上前一步低声道:“陈尚书,陛下让奴婢带句话:河西六年,辛苦你了。如今盛世需才,朕要你回长安,辅佐朕治理这万里江山。”
陈墨颔首:“请公公回禀陛下,臣安排妥当便启程。”
传旨队伍走后,府中久久无人说话。最后还是曹多宝先开口:“师父,真要走了?”
“圣命难违。”陈墨展开圣旨又看了一遍,“况且陛下说得对,河西已定,该为更大的局面出力了。”
闻言,妻妾和弟子们都有些不舍。
这六年来,他们亲眼看着陈墨耗费心血,将河西从一片饱经战火的边陲,经营成如今商旅云集、仓廪丰实、胡汉交融的乐土。每一道水渠,每一处屯田,每一座学堂,都倾注着他的心力。
陈墨对此却是十分坦然,转头吩咐道:“收拾行装吧。轻车简从,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留下。这宅子……交给河西书院做学舍。”
开元九年春,清晨。
天还未亮,寒州城外的官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从城门到十里长亭,一直延伸到更远处,浩浩荡荡近十万人。
这些人中,有汉人老农,有羌人牧者,有粟特商贾,有龟兹乐工,有于阗玉匠,有刚刚归附的突厥部落民。他们扶老携幼,带着简陋的干粮,许多人是从甘州、肃州、瓜州赶了几百里路来的。就为了送一个人。
辰时三刻,城门缓缓打开。
陈墨一身紫袍玉带,骑着那匹跟随他多年的乌龙驹,缓缓出城。
身后是家眷车队,马车上坐的妻妾子女。再往后是弟子们:曹多宝、景天、冬青骑马护在两侧,十二岁的颜真卿坐在车上。
看到陈墨出现的一刹那,不知谁先跪下了。
接着,如同风吹麦浪,十万人齐刷刷跪倒!
没有口号,没有呼喊,只有膝盖触地的闷响,汇成一片沉重的声浪。许多老者泪流满面,妇人抱着孩子深深叩首,连那些高鼻深目的胡商,也都以手抚胸,躬身及地。
最前排一个须发皆白的羌人老者伏地叩首,用生硬的唐语哭道:“陈公!您不能走啊!河西离不开您!”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呼喊:
“陈公留步!”
“寒州父老求您了!”
一个粟特商人捧着账本哭诉:“小人从波斯来,走了三年才到寒州。是您立的市易法,让小人能公平买卖,攒下家业……您走了,这规矩还能守吗?”
几个军汉捶地:“将军!您带我们打了吐蕃,守了河西!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声浪如潮,夹杂着各种语言,各种口音。但那份不舍之情,是相通的。
陈墨眼眶微热,他深吸一口气,运起罡劲,声音如春雷滚过原野:
“诸位——请起!”
这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人群为之一静。
陈墨环视众人,一字一句:“诸位河西百姓,你们无需如此!”他指向远处的屯田:“那万亩良田,是你们一锄一犁开垦的!”
指向寒州城墙:“这巍峨城池,是你们一砖一石修筑的!”
指向丝绸之路的方向:“那繁荣商路,是你们牵着骆驼、冒着风沙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