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在身后渐渐模糊,唯有城墙的轮廓,在冬日苍白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
出长安,过陇山,景象便不同了。
官道渐窄,村落渐稀。黄土塬上沟壑纵横,偶尔可见废弃的烽燧。
舞阳和如烟最是兴奋。两人常共乘一车,掀开车帘指指点点。舞阳用易容膏把自己抹黑了些,扮成少年,偶尔还骑马跑一段。
“原来山可以这么秃!”如烟指着窗外赤裸的黄土丘陵,“长安的山都是绿的。”
“这才到哪儿。”陈墨策马并行,“过了陇山,还有祁连山,那才叫山——终年积雪,高得看不见顶。”
“将军去过?”
“去年打吐蕃时见过。”陈墨望着西方,“那时候就想,若有一天能带着你们来看,该多好。”
如烟眼睛弯起来:“那将军要带我们看遍西域。”
“好。”
阿糜的话渐渐多了。过秦州时,她指着一条结冰的河说:“这是渭水上游,再往西,水就少了。”过金城时,她又说:“从这里往北,就是去寒州的路。妾身小时候,阿爹带我来过这里卖皮子。”
樱桃与陈墨各自骑着一匹马,并肩而行。
最用功的是颜真卿。这孩子每日在车上临帖,用的是陈墨给的《兰亭序》拓本。车颠簸,他就让母亲扶着纸,一笔一划,极认真。休息时,陈墨常考他《论语》,小真卿对答如流。
进入河西地界,风沙渐大。
马车要放下帘幕,行人要用布巾蒙面。但景色也壮观起来——无垠的戈壁上,偶尔可见孤独的烽燧;远处的祁连山雪线,在蓝天下闪闪发光;成群的野黄羊从车旁掠过,速度极快。
这日午后,前方出现一座雄城。
城墙高四丈,周长二十余里,黄土夯筑,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城门上书两个大字:寒州。
城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寒州都督、七州刺史、地方豪族、西域使节……还有自发而来的百姓,足有数千人。
“恭迎节度使——”
声浪如潮。
陈墨翻身下马,朗声开口:“诸位请起。自今日起,陈某与诸位共守河西。但有三事,需先言明。”
全场肃静。
“第一,军纪。河西军,不管胡汉,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欺压百姓者,斩;临阵脱逃者,斩;私吞军饷者,斩。”
几个将领面色一凛。
“第二,民生。屯田垦荒,兴修水利,通商惠工。陈某在此承诺:三年之内,让河西户户有余粮,坊坊有书声。”
百姓中响起低语。
“第三,胡汉。”陈墨目光扫过那些高鼻深目的西域人,“在大唐治下,胡汉一家。胡人学唐礼,汉人习胡技。只要遵大唐律法,皆是我治下之民。”
西域使节们纷纷抚胸躬身。
入城仪式结束,当陈墨骑马走过寒州大街时,两侧楼阁上竟有人撒下花瓣——是西域来的干玫瑰花,在风中飞舞,香气袭人。
“看来他们很欢迎你。”樱桃在车中笑道。
“欢迎的不是我,”陈墨回头,“是能带给他们太平的人。”
节度使府设在城西,原是寒州都督府扩建而成。
五进院落,有演武场、马厩、仓库,后园甚至引了祁连山雪水,挖成一个小湖。此时湖面还结着冰,但湖畔的梅树已结了花苞。
安顿下来,已是掌灯时分。
正堂摆开家宴。炭火烧得旺,桌上除了中原菜肴,还有烤羊腿、奶豆腐、馕饼等西域风味。二十名宫伎奏起乐来,琵琶、箜篌、筚篥,曲调带着胡风。
舞阳听得入神,小声对如烟说:“这个调子,我在长安没听过。”
“这是《寒州词》的变调。”如烟毕竟曾是舞姬,懂得多,“你听,这里用了西域的‘商调式’,比中原的音律更苍凉。”
主位上,陈墨举杯:“今日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大家辛苦一路,陈某敬诸位。”
众人举杯共饮。褚萧声感慨:“老夫活了五十岁,从未想过会来西域。更未想过,女婿会是这片土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