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中回到胜业坊。
前方胜业坊的广场上,火光通明。人群围成圈,中间正在举行舞狮和傩舞斗赛。鼓点激烈,一头金红狮子正矫健地跃上高桩,狮头灵活摆动,引得阵阵喝彩。
而舞狮的那个人——虽然戴着狮头,可那身段、那步法,舞阳太熟悉了。
是娘。
赤英在狮头下纵情跳跃,时而威猛,时而顽皮,完全不像平日那个谨慎到有些神经质的妇人。火光映着她露出的半张脸,汗水晶亮,笑容灿烂。
舞阳呆呆看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记忆里的娘总是蹙着眉,反复检查门窗,说话轻声细语,好像随时会有灾祸降临。可此刻在狮头下的女人,矫健、张扬、快乐。
“原来...”舞阳喃喃,“被困住的不止是我。”
陈墨站在她身侧,轻声道:“你娘用她的方式,爱了你十七年。或许方法不对,但那份心是真的。”
舞阳咬住嘴唇。
场中,赤英一个漂亮的翻身落地,摘下狮头,朝着欢呼的人群抱拳。她脸上还有油彩,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一刻,舞阳忽然想:如果我走了呢?如果我离开长安,娘是不是就能一直这样笑了?不用再日夜提心吊胆,不用再为我这张脸担惊受怕...
“陈将军,”她转头,眼里有泪光,“你说...我要是悄悄离开,娘会不会...更自由?”
陈墨看了她许久。
“会,”他诚实地说,“但你娘可能会先疯掉,甚至可能会想不开自尽。”
见舞阳怔住,陈墨放缓声音:“十七年的守护已经成了习惯,成了她活着的意义。你若突然消失,她承受不住的。”
舞阳眼泪终于掉下来:“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想一辈子被关在家里,像笼子里的鸟儿一样。既困住了我,也困住了我的母亲。呜呜…”
一边是对自由的向往,一边是沉重如枷锁的母爱,舞阳也不知该如何选择?
陈墨看了眼人群中的赤英,又转身看了眼身边的舞阳:“其实,也并非没有两全之法。你母亲不放心你,主要就是因为你这张脸。今晚的遭遇,想必你也清楚。天后去世也才没几年,在这长安城中,见过天后的人不在少数。如果你们母女远离长安,就会安全很多。
而且,这世上还有一种易容术,可以通过化妆或者制作人皮面具,改变你的容貌,让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在外面行走。如果你信得过我,就先回家。稍后,我会找你母亲说明情况。”
闻听此言,舞阳有些激动:“陈大哥,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我可以教你易容术,等你学会,可以把自己扮成普通女子,去西市逛街,去曲江看花,甚至...”他顿了顿,“可以像樱桃那样,去看看外面的山河。”
舞阳抬头看着陈墨,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悲伤,是一种被理解的委屈,和突然涌出的希望。
原来有人懂她的委屈和寂寞,有人愿意帮她,而不是一句“你娘都是为你好”就把她重新关回去。
火光跳跃中,陈墨的侧脸显得格外温和。金甲冷硬,可他说话的语气、看她的眼神,都暖得像今晚这场意外的月光。
舞阳心中那点朦胧的情愫,忽然破土而出,长成了明晰的喜欢。
不是对英雄的崇拜,不是对樱桃的羡慕,是切切实实的、对一个理解她、愿意为她想办法的人的倾心。
“陈大哥...”她擦掉眼泪,努力笑了笑,“谢谢你。”
“走吧,先回家。”陈墨示意场中,“再晚一些,你娘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