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王都,今日褪去了所有的顏色与喧囂。
天空是低垂的、均匀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悲伤的绒布,沉沉地压在整个城市的上空。
没有风,没有阳光,只有一种凝固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往日里熙熙攘攘的街道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前悬掛著冰空王国皇室专用的素白灯笼和冰蓝色的綬带,连商铺的招牌都用白布遮盖。
整座王都仿佛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冬眠,唯有那瀰漫在空气中的、挥之不去的悲戚,证明著生命的痕跡。
通往皇家陵园的主干道,早已被肃穆的皇家仪仗和身著重甲、臂缠黑纱的禁军清理出来,笔直地延伸向远方那座笼罩在淡淡寒雾中的雪山——冰空皇室的万年安息之地。
辰时正,悠远、沉重而缓慢的钟声,从皇宫最高的观星塔上响起,一声接著一声,共计三百响,象徵著冰羽笑笑走过的三百余载岁月。
钟声如同无形的波纹,涤盪过王都的每一个角落,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葬礼的仪仗,从皇宫正门缓缓而出。
走在最前方的,是九九八十一名身著纯白祭袍、手持引魂幡的宫廷祭司,他们低声吟唱著古老而空灵的安魂曲调,声音匯聚成一股庄严肃穆的洪流。
紧隨其后的,是三十六名力士抬著的巨大灵柩。
灵柩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通体晶莹剔透,散发著丝丝缕缕的寒气,棺槨之上,覆盖著一面巨大的、绣有冰空皇室图腾——翱翔於冰雪之上的巨鹰——的冰蓝色旗帜。
冰空轩辕,作为孝孙兼一国至尊,亲自走在灵柩之前。
他未著帝袍,仅穿一身毫无纹饰的玄黑色麻衣,腰间束著一条粗糙的草绳。
他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紧抿,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而沉重,仿佛承载著整个王国的哀慟。
他手中捧著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静静安放著冰羽笑笑生前最常使用的一柄玉如意,以及那枚记录著神临学院青春岁月的毕业玉简。
他没有流泪,但那通红的眼眶和周身散发出的、如同冰山將崩般的巨大悲痛,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在冰空轩辕身后,是冰空王国所有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
他们同样身著素服,低头垂目,沉默地行走著,队伍绵延数里,如同一道无声流淌的黑色河流。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后,更是因为清晰地感受到了前方那位年轻帝王此刻內心汹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与可能隨之而来的雷霆之怒。
皇家陵园入口处,早已搭建起高大的灵台,四周环绕著苍翠的雪松和终年不化的冰雪。
灵柩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灵台中央,冰蓝色的旗帜在寒玉的映衬下,仿佛与周围的冰雪融为一体。
冰空轩辕登上灵台,將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灵柩前。
他凝视著那晶莹的棺槨,仿佛能穿透寒玉,看到祖母安详的遗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
终於,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失真,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朕之祖母,冰空王国之冰羽大后,於此长眠。”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那巨大的悲伤强行咽下。
“祖母一生,歷经王朝起伏,见证世间沧桑。於朕,她非仅是祖母,更是朕之启蒙之师,是支撑朕於风雨飘摇中前行的明灯,是冰空王国能於北境屹立不倒的基石!”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著一种铁血帝王罕见的、近乎哽咽的情感:
“她曾言,愿见四海昇平,天下再无战乱离散之苦!此志,亦为朕之志!今日,祖母虽去,然其志长存!朕,冰空轩辕,在此立誓!”
他猛地抬手,指向南方,指向奈亚王朝的方向,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与决绝:
“必以此身,承祖母遗志!挥师南下,涤盪乾坤!不统神临,不灭奈亚,朕,誓不罢休!”
“此誓,天地为鑑,山河共证!若有违背,人神共弃!”
轰隆!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惊世的誓言,铅灰色的云层中,隱隱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一股肃杀而决绝的气息,以冰空轩辕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席捲了整个陵园!
下方的群臣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纷纷跪伏在地,齐声高呼:
“臣等,谨遵陛下之命!愿隨陛下,承大后遗志,一统山河!”
声浪震天,惊起了远处雪山上的几只寒鸦。
在这片肃杀与誓言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在陵园边缘,一棵孤寂的雪松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戴著无相面具的粉色身影。
夏夜,或者说“夏昼”,静静地站在那里。她没有穿著素服,依旧是一身粉衣,面具遮掩了她所有的表情。
她远远地望著灵台上那具冰蓝色的灵柩,望著那个发出惊天誓言的年轻帝王。
她听到了那誓言,听到了那承载著笑笑期望的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