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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诤是被敲门声砸醒的。
周六早上七点半。他拉开门,邻居周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老花镜滑到鼻尖上。表情很怪——像中了彩票又拼命憋着不敢笑。
“小叶,你年轻人,帮我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个微信聊天界面。头像穿中山装,戴白手套,手里捏一枚青瓷片。昵称四个字——金石张天师。
周大爷压低声音,好像隔墙有耳。“这人说了,他手上有件汝窑天青釉瓶。北宋的。完整器。”
叶诤接过手机,余光扫到周大爷的手指——在抖。不是帕金森。是兴奋。
“周老师,您教了一辈子历史,还信这个?”
周大爷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教历史才信。汝窑,全世界传世不到百件。他说这件是窑址附近老宅拆迁挖出来的,有x射线荧光检测报告。汝窑三要素——香灰胎、天青釉、芝麻钉。报告上全有。”
叶诤没说话。诺亚已经把AR界面推到他眼前,醒目的红色大字悬在周大爷头顶。
【警报:wechat账号“金石张天师”触发系统预警】
【诈骗分子:张建军,45岁,景德镇人,前陶瓷厂画工。2019年因制售假文物被行政处罚】
【伪造身份:故宫博物院文物修复专家、中国古陶瓷学会理事】
【关联实体:景德镇市郊三个仿古作坊,均无文物经营资质】
叶诤往下翻聊天记录。张天师的套路很讲究。不是上来就卖货——他先加了周大爷好友。周大爷在几个历史爱好者群里很活跃,头像是他自己站在西安城墙上的照片,昵称“老周说史”。张天师的备注写“古陶瓷爱好者,望交流”。前两周,一句买卖没提。发窑址照片,配文“访古寻根”。发修复瓷器的短视频——戴白手套的手拿竹签一点一点剔土锈。发故宫秋景,“银杏叶落了一地”。周大爷每条都点赞。
第十五天,张天师发了张照片:一个青瓷瓶,红木底座,深蓝丝绒布背景。釉色温润,细密开片。配文:“窑火已熄千年。此瓶等一个人间知音。”
周大爷评论:“天青釉,雨过天青云破处。真是汝窑?”
张天师私聊他:“周老师好眼力。这件东西不便公开讨论。您若有意,可私聊。”
“然后就聊上了。”周大爷滑动屏幕给他看。
“这件东西是山西一位老藏家家传的。老人家八十六,儿子移民加拿大,托我找懂行的人转手。市面上汝窑完整器,2017年香港苏富比一件天青釉洗拍了2.94亿港币。这件器型略小,但釉色更纯。老人只要十五万——不是拍卖价,是找个好人家。”
周大爷回复:“十五万?”
“对。老人原话——卖给不懂的人怕糟蹋了。周老师您教了三十年历史,这东西在您手里,他才放心。”
叶诤看到这行字,停了。
“在您手里才放心。”这句话厉害。不是夸东西,是夸人。一个教了三十年历史的退休老头,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周老师”三个字。张天师精准地击中了这里。
“周老师,您跟他视频过吗。”
“通过一次话。他说在修复元青花,不便视频。但公众号每天更新。”
叶诤点开公众号。简介写:“故宫博物院文物修复师。做让文物说话的人。”每篇标题都很专业——《汝窑与官窑的开片差异》《宋代瓷器胎土成分分析》。配图有工作台、放大镜、刻刀、青瓷碎块,旁边放着故宫工作证,露出半截照片和红色公章。看起来没问题。
但诺亚的AR界面已经在图上标了五个红圈。
【证据一:工作证pS合成。原图来自故宫博物院2019年招聘公告示例图,姓名栏“张三”被替换为“张建军”。公章边缘像素断层,证件照与背景色温不一致】
【证据二:“故宫修复室”实为景德镇某民宿茶室。书架书籍排列与民宿宣传照完全吻合】
【证据三:“故宫专用修复工具”为淘宝同款,128元包邮】
【证据四:“家传汝窑瓶”照片在景德镇仿古瓷器批发网站货号数据库匹配成功——货号JG-RY-003,批发价650元,标注“高仿汝窑天青釉赏瓶,做旧工艺另加200”】
【证据五:x射线荧光检测报告编号ct-2024-0891,在认可委员会数据库中对应某建材公司瓷砖检测报告。检测机构印章为扫描复制件】
叶诤把手机还给周大爷。“您汇款了吗。”
“还没。”周大爷搓了搓手,“我说要跟儿子商量。他说有别的买家在谈,让我先付五万定金,余下十万收到货再给。”
五万加十万。十五万。叶诤知道周大爷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出头,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每天买菜、看书、在群里聊历史。十五万是他省吃俭用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钱。
“周老师您先坐。我回屋查个资料。”
他关上门。“诺亚,全部信息。”
【张建军,45岁,景德镇浮梁县人,初中学历。2019年因制售假冒“明代成化斗彩鸡缸杯”被行政处罚八千元。2020年起搭建三个仿古作坊,专业生产高仿宋代五大名窑。团伙四人——张建军负责微信运营,表弟负责烧制和做旧,妻子负责发货,小舅子负责采购。做旧工艺包括高锰酸钾浸泡模拟土沁、铁钉敲击制造“使用痕迹”、微波加热后冷水激出开片纹理。近六个月收款217笔,总计约186万元】
“多少受害者。”
【已付款63人。已察觉被骗但未报案者9人。已报案者3人——因涉案金额分散、跨省管辖、鉴定困难,三起均未立案。】
“为什么立不了案。”
【文物鉴定需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出具意见。受害人手中瓷器为“民间收藏”,鉴定费自理,单件约2至5万,周期三到六个月。多数人咨询后放弃。】
叶诤沉默了两秒。骗子精心挑了一个执法缝隙——不是法律漏洞,是维权成本和涉案金额之间的不对称。十五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请律师、做鉴定、跨省追偿,成本可能超过十五万。大多数人算完账就咽下了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