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像一条厚重的毯子，轻轻覆盖在锦州城残缺的脊背上。风停了，雪却还在飘，细碎的晶体在空中旋转，落在焦黑的砖石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咝咝”声，仿佛连大自然都在替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包扎伤口。
城墙北段，一处被炮火削去半截的垛口下，挖了个仅能容身的浅坑。一名年轻战士抱着后膛步枪，半个身子埋在碎砖与积雪里，钢盔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戴了顶冰壳。他每隔几分钟就悄悄探出头，让目光掠过黑洞洞的城外，再迅速缩回，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眨眼时便化成水珠滚进眼角，凉得他直眨眼。
就在他又一次探头时，身旁的碎砖轻轻“咔啦”一声。战士立刻侧身，枪口微抬，却见一条黑影贴着墙根蠕动过来，动作轻得像只猫。黑影在他坑边停住，抬起一只手，先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随后从怀里掏出几枚暗红色的果子，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年轻战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炭火。他轻轻接过果子，掌心立刻感到一丝微凉的甜意。老战士笑嘻嘻地爬进坑内，身上带着一股子烟火与松脂混合的味道。他先伸手替年轻人拍掉肩头的积雪，动作又轻又慢，仿佛怕拍碎了这难得的安静。
“嘴都冻紫了，还瞪着眼瞅。”老战士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笑意，“嚼点甜的，提提神。”
年轻人把果子在袖口蹭了蹭，小心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立刻在口腔里炸开，冻得发麻的牙龈都微微发痛，却痛得舒服。他眯起眼，像只满足的猫，轻轻呼出一口白雾。
“别全吃了，留两枚，等天快亮时再嚼，那才提神。”老战士伸手替他理了理歪到一边的衣领，又把他的步枪往怀里拢了拢，让金属的凉意少渗进怀里一些，“后半夜我来盯，你眯瞪会儿。记住，抱枪睡，别撒手，雪盖住了就抖一抖。”
年轻人想推辞，老战士却已经把背脊转向城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铁壶，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酒香飘出来。他抿了一口，又递给年轻人：“一口，别多喝，暖和了就睡。”
酒液滑过喉咙，像一条火线直抵胸口，年轻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觉得四肢百骸都松快了些。他抱着枪，把身子往坑里缩了缩，脑袋枕在卷起的披风上，眼皮开始打架。老战士侧过身，用背脊替他挡住风口，一边把披风角轻轻拉到他肩上，一边把耳朵转向城外，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光。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两人身上，像给大地缝上一层柔软的补丁。年轻人呼吸渐渐平稳，睫毛上的雪粒化了，顺着眼角滑到鬓角，像一滴偷偷跑出来的泪。老战士听着这均匀的呼吸，轻轻呼出一口白雾，伸手把年轻人钢盔上的积雪拂去，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片羽毛。
城外，偶尔传来一声遥远的枪响，随即又被黑夜吞没。老战士把步枪横在自己膝上，枪口朝外，手指轻搭在扳机护圈外，像搭在熟睡的孩子的背上。他侧耳听着风，听着雪，听着黑暗里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动静，嘴里却轻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是故乡的调子，词已经忘了，只剩下旋律，在寒风里一圈一圈地绕，像给这伤痕累累的城池，缝上一层看不见的暖。
夜像浸透墨汁的布，罩在锦州残破的屋脊上。风掠过瓦缝，发出细微却悠长的呜咽，仿佛替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低声呻吟。城北，一排被炮火削去屋脊的民房黑影里，几条人影贴着瓦面缓缓蠕动——金军探子来了。
他们共五人，皆着深色短袄，铁钩系在腰间，专用于攀墙爬瓦。最前一人伏在屋脊缺口，只露出半张脸，耳里捕捉着任何动静。对面街道一片死寂，偶尔有火星在断墙后一闪，那是汉军暗哨点燃的短烟斗——红点忽明忽暗，像黑夜里的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