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棚设在一处半塌的箭楼底层,烟火味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却搅不动代善脸上的平静。他背手立在箭楼缺口,目光越过矮墙,投向前方那条被血染透的街道——百米长的青石板路上,横七竖八躺着一百多具金军尸体:有的还保持着推炮的姿势,手搭在子母炮冰凉的炮架上;有的刚把火绳枪举起半截,额头或胸口已多了一个暗红小孔,血顺着弹孔缓缓淌下,在石板缝里凝成黑冰。风一过,火绳枪上尚未燃尽的火绳轻轻晃动,像一簇簇将熄未熄的幽魂。
更远处,一门子母炮侧翻在街心,炮口还朝着城墙方向,却再没人敢去扶它——炮手与推炮手横躺在四周,铁轮被血滑得发亮,仿佛一只死去的铁兽,连同它的驭手一起被钉在原地。没有人敢上前收尸,因为每一具尸体都成了最好的警告:谁敢踏进那条街,谁就会成为下一具。
代善眯起眼。他亲眼看见,方才那一队金军——足足两百人——推着两门子母炮、扛着十几杆火绳枪,沿着街心向前推进。命令刚下,前排火绳枪兵才点燃火绳,对面废墟里便闪起零星火光——没有火药池的喷溅,没有蹲跪装药的停顿,甚至没有整齐排队齐射的阵势;那些灰蓝色身影或卧或趴,或倚断墙,或伏屋脊,枪口随意一点,便有铅丸呼啸而来。火绳枪兵刚把枪托抵肩,对面已射出第二轮;推炮手刚把炮架摇低,子弹便钻入胸腹,连人带炮翻倒在街心。整个过程,不过喝一口水的工夫,两百人的队形便像被镰刀横扫,齐刷刷缺了一角,剩下的人被吓得趴在地上,再抬头时,对面枪口又已对准他们。
“看见没有?”代善声音低沉,却足够让身后众军官听得清清楚楚,“我们的火绳枪,点火、倒药、装弹、通条、瞄准——五步下来,至少二十息;他们只需拉一下枪机,便是一发。”
他抬手,指向街对面一处半塌的木屋:“那名射手,方才连开三枪,却从未站直身体——第一枪伏在门槛,第二枪滚到窗洞,第三枪竟是在屋脊上趴着完成。火绳枪能趴着点火么?能滚着装药么?”
众军官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握紧自己的火绳枪柄,却发现自己必须直腰、点火、通条,才能再次击发——而对面,只需轻轻一扳,子弹便接踵而至。
“他们的枪,没有火绳,没有药池,”代善眯起眼,似在回忆方才那一连串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却能卧射、跪射、跑动中上弹。射速,是我们的三倍;准头,在百步外仍能钻入铁甲缝隙。”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被烟火熏黑的脸:“一百多具尸体,告诉你们也告诉我——再让火绳枪去对射,就是送命。把尸体拖回来,把子母炮也拖回来——用沙包、用土车、用门板,推着炮慢慢拱;步兵不再列队,分散、贴墙、钻屋,十人一组,交替跃进。再冲一次,不是为杀敌,是为把炮推到三百步内,用霰弹扇他们一条街!”
军官们沉默。他们望着街道上那一排排仍在渗血的尸体,望着那门无人敢扶的子母炮,第一次真切地感到:火绳与角弓的时代,正在这些不会点火、却能连续击发的灰蓝枪口下,被一寸寸撕碎。而他们的任务,不再是昂首冲锋,而是匍匐、推拉、挖掘——用尸体和土袋,为后方的子母炮铺出最后三百步的死亡通道。
锦州北段的残墙还冒着丝丝白烟,砖面被炮火烤得发烫。炮兵排的三门45毫米野战炮一字排开,炮盾紧贴着墙垛缺口,炮管从焦黑的齿口间伸出,像三头蛰伏的灰铁兽。炮手半跪在滚热的砖石上,额头贴着炮盾,一只眼凑在瞄准镜后——镜中,街道尽头出现一列移动的黑影:金军步甲夹杂汉人火绳枪兵,前排推着笨重的盾车,厚木板蒙湿牛皮,高一米八、宽两米,正好挡住整条街心;车后,火绳枪兵弓着腰,药池里的火星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盾车——距离三百,直射!”炮长压低嗓音,手里小旗猛地劈下。
炮手一拧高低机,炮口微微下压,铜制瞄准线稳稳压在最前那辆盾车的左轮心。装填手把高爆弹塞进膛室,关闭炮闩,“当”一声脆响,寒铁与铜弹吻合。火绳拉环被勾住,炮长再挥旗——
“放!”
第一门炮率先怒吼,炮口喷出半米长的火舌,冲击波卷起墙头残雪与碎砖,像无形巨掌横扫脚面。炮弹平直掠空,眨眼间砸在盾车左轮——“轰”的一声,木屑、铁皮、湿牛皮瞬间被撕成碎片,整辆盾车侧翻,后轮腾空,把后面两名火绳枪兵压在车底;爆炸的气浪更将左右数人掀翻,铁甲像纸壳一样变形,血雾在街心腾起,又被寒风卷散。
几乎同一瞬,第二、第三门炮相继击发——“轰!轰!”两发高爆弹先后钻进车阵,一发命中盾车侧板,木板被炸得粉碎,弹片横扫车后,火绳枪兵成排倒下;另一发略高,穿透盾车顶板,在车后人群里炸开,铅丸与碎铁片呈扇面飞出,十几人同时翻倒,惨叫与火药硝烟混成一片。
城下街道顿时乱成一团。盾车残骸横卧街心,后轮还在转动;未死的金兵拖着断腿往屋后爬,血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红痕;汉人火绳枪兵扔下空枪,抱头往横巷钻,被后面督战的马甲一刀砍翻,却仍有人不顾一切地逃。第三辆盾车试图后退,车轮碾过同伴尸体,发出“咯吱咯吱”的骨裂声,却被第三门炮再次瞄准——
“距离二百八,放!”
炮口一闪,炮弹平直贯入盾车正中,木盾瞬间被洞穿,高爆弹在车后人群里炸开,残肢与碎木一起腾空,又像冰雹般砸回街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火药辛辣,连城墙上的砖石都被冲击波震得微微颤动。
“装填——高爆弹!”炮长再次挥手,铜壳弹出,新弹滑入膛室,炮闩闭锁的金属声冷冽清脆。炮手抹去额头的灰与汗,嘴角咧出一丝冷笑:“忘了?老子专门打盾——来多少,炸多少!”
城下,金军的号角声已带颤抖,残余盾车开始后退,却被督战队用刀背驱赶回来;汉人火绳枪兵趴在地上装药,手指抖得药粉洒了一地,却再没人敢直起身往前推一步。城墙上面,三门45毫米野战炮再次摇低炮口,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压向新的移动黑影——每一次击发,都在告诉守军:盾车再厚,也厚不过高爆弹的撕裂;血肉之躯,更挡不住钢铁与火药的獠牙。街道被硝烟与血雾笼罩,像一条被反复撕扯的伤口,而炮口的冷光,仍在继续向下挖掘死亡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