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爷……这就是锦州?”一名战士把钢盔往后推,望远镜贴在眼眶上,“垛口呢?箭楼呢?咋就剩一排豁牙?”
“都叫咱炮兵给啃了。”旁边老兵放下镜筒,吐出一口白雾,“看见没?第三处缺口,整整塌进去十多米,砖石全泻在城脚,活像被狗啃过的骨头。”
“别说人了,连根完整的旗杆都找不着。”另一名战士插话,手指点向墙头,“就那儿,还飘着半面条幅,也不知是正红还是烧黑了的灰。”
众人顺着方向望去,果然——残破旗面被风撕得只剩尺把宽,焦黑边缘一下一下拍打焦砖,发出“噗啦噗啦”的闷响,像替城上守军叹最后一口气。
“大炮呢?不是说墙头架着将军炮?”新兵踮脚张望,镜头里只剩扭曲的铁圈半埋在砖屑里,“就剩个炮轮圈,炮身子早飞没影了。”
“飞?你当炮仗啊?”老兵嗤笑,压低声音,“高爆弹直接命中,铁炮也能炸成零件。——看见没,左边垛口外,还挂着半截炮管,像麻花一样扭着,那就是咱炮兵给的‘下马威’。”
望远镜继续移动,视野里偶尔闪过动静——砖堆里,有金兵探头又立刻缩回;焦黑女墙后,有人试图拖拽同伴,却自己脚下一软,滚进塌口,再没爬起。人数寥寥,动作慌乱,连完整的队形都凑不齐。
“就这?”最先说话的战士咧嘴,露出被硝烟熏黄的牙,“还想拿这些散兵挡咱?一门小炮加一轮排枪,就能送他们回老家。”
“别轻敌。”班长从后头摸上来,把众人钢盔一个个按低,“墙塌了,砖还在;砖飞了,还有土。再弱的弓,也能在五十步穿喉。——都记住,没听到冲锋号,谁露头谁挨罚。”
众人应声,却把步枪保险一个个拨开,手指轻贴扳机,像给猛兽解开锁链。沟沿后,更多的战士陆续就位,折叠铲插进腰带,背后折叠桥板横架在沟上,一条灰黑色的长线悄无声息地向前蠕动,停在五百米那条看不见的“生死线”后。
前方,城墙仍在冒烟,砖石不时“哗啦”落下,像垂死巨兽的骨骼在一点点崩解。望远镜里,再没有一个金军敢直起身;偶尔晃动的身影,也只是从废墟爬向废墟,连回头张望的勇气都没有。
“看吧,这就是火器的世道。”老兵合上镜筒,拍拍新兵的肩,“冷兵器?呵,连站直了都不敢。”
众人不再言语,只把枪口对准那片焦黑缺口,呼吸在寒雾里凝成白线,静静等待号角响起——五百米,一跃可至;而对面,已无人敢抬头迎接这场跨越时代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