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既未明言,必有深意;多嘴一句,反倒误事。张扬见问不出所以然,只得甩袖离去,还得赶回去安抚躁动的兵卒。
“张统领,您可算来了!太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这功劳可是咱们拿命换来的——血还没擦干,人就交出去了?连句招呼都不打?”
一群校尉、百户围拢上来,脸上写满不服。方才当着太子面,碍于礼数强忍着;如今只剩自家人,哪还按捺得住?
“诸位稍安!这份憋屈,我比谁都清楚——可太子为何如此,我也确不知情。”
“但殿下行事,向来谋定后动。他不讲,自有不讲的道理。信他一回,如何?”
张扬边说边在心里反复掂量:太子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更不会拿军心当儿戏。
众将听得半信半疑,却也不再喧哗——这些日子并肩查案,他们亲眼见过朱涛断案如神、赏罚如铁。储君之重,岂是浪得虚名?他们一遍遍劝自己:信他,准没错。
朱涛早料到人心浮动,却始终缄口不言。
知道的人越少,棋才越活;嘴杂一分,局就塌一分。
次日清晨,朱涛又恢复了往日神采,眉宇间不见半分倦色。
他带着段青等人踏入温府——当年温奇尚在时,这宅子何等气派?亭台错落,曲径通幽,堪称清远一绝。
如今人垮势崩,仆役逃散殆尽,临走前还卷走了细软金银,连门楣上的铜钉都被抠去几颗。
满院残垣断壁,蛛网横斜,朱涛缓步穿行其间,望着倾颓的照壁、碎裂的影壁石,轻轻叹了口气。
树倒猢狲散,这世道,谁也逃不过人走茶凉的滋味。
朱涛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温府庭院,心头一紧,不由想起朱标。
“殿下莫要多想,如今您已接过前太子肩上的担子,这份重托,您定不会辜负。他在天上看着,也必是安心的。”
段青听出太子话里藏着对朱标的追思。
“不过是见景生情罢了。再高的位置,一旦塌了,底下的人便如退潮般散得干干净净。”
朱涛心里透亮——今日是温家倒台,明日未必不是旁人。可他绝不会让自己落到那般田地。
他向来留着三步活路,哪怕天塌下来,也有翻身的底气和从头再来的硬气。
几人正立在偌大的院中默然唏嘘,忽见一人从回廊深处缓步踱出。
素白裙裾拂过青砖,衬得她本就清瘦的脸愈发单薄,眉宇间却不见泪痕,只有一片沉静。正是温暖。
前几日她还对太子满心怨怼,可这几日静下心来,终于把事情理了个通透:有因才有果。父亲暗中所为,桩桩件件,早已触了天怒人怨。
从前蒙在鼓里,尚能装作不知;如今真相赤裸摊开,她再没法替他遮掩——那些死在他手下的冤魂,实在太多。
其中大半,不过是种田的、卖菜的、带孩子的寻常百姓,没招谁没惹谁,却横遭屠戮。
太子此举,既是为清远城百姓劈开一条生路,也是为公道讨个说法。于情于理,她都恨不起来,可也不想再见他们。
“太子殿下今日驾临寒舍,可是还有未尽之事?温家如今,怕是再没什么值得您垂眸的了。”
温暖并未屈膝行礼,只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清冷,声音平直如尺,不起一丝波澜。
“温家本就无本王所求之物。此番前来,不过是瞧一眼温小姐安好与否。既见平安,本王这就告辞。”
朱涛原本还想着,一个姑娘家骤逢家变,总该眼圈发红、手足无措,预备了几句宽慰的话;谁知她比自己料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既然人家无意相迎,他们也无意久留。
“这温暖,未免太冷了些。真当自己还是温家大小姐、清远第一美人?”
往日多少世家子弟抢着提亲,连晋王也曾动过心思。可如今……
段青摇头轻叹。
“嗯,晋王终究落了空。”
……
“秦王?您也来寻太子殿下?”
赵王本打算直奔太子暂住的别院,请他点自己为护送青山道长与温奇的主将,不料晴雯已先一步到了。
“赵王不也来了?看来你我所图一致,彼此彼此,谁也别端着架子。”
燕王朱棣话音未落,人已跨进门槛,寸步不让。
这一下可热闹了——几位王爷竟全凑在了太子歇脚的小院门口。
朱涛老远就瞧见那儿人影攒动,车马排成两行,门庭若市。
“好一场热闹!”
朱涛抬眼望向自家门前熙攘景象,语气淡得像吹过檐角的一缕风。段青等人也抱着几分看戏的心思,随太子一道迎上去,依礼躬身。
“见过几位王爷。”
“殿下方才外出,不知所为何事?”
他们本想径直入内,可府上管事却说太子不在,只得耐着性子在门外候着。
换作平日,谁肯低头等?可如今有求于人,便连站姿都放得低了些。好在太子没让他们久等。
“几位皇弟齐齐守在本王门口,莫非有什么要紧事,非得当面商议?”
太子话音一落,几人反倒哑了火,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接得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