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条河边守了几十载,从未见过活物从水里“掉”出来。
待看清那人是朱涛,他长舒一口气,忙伸手拽人上岸。
朱涛瘫在青石滩上,咳出几口咸水,竟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又畅快。
他赌对了——老伯不是引路人,而是锁眼;不是看守者,而是枢纽。
这幻境没有出口,只有一把钥匙:杀了他,幻境自崩。
朱涛翻身跃起,衣袍滴水,眼神却锐利如刀。
“老伯,你且说说,你是怎么来的?又为何,年复一年困在这儿?”
老伯一怔,眉头拧成死结。他早记不清来路,岁月如雾,往事全被冲刷干净,只余下这方寸河岸与日复一日的枯坐。
“忘了……太久了。那时我同你一般筋骨硬朗,如今满头霜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真忘干净了?还是压根就没活过‘之前’?”
老伯脸色陡变,脸皮绷紧:“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疑心……是我把你拖进来的?”
他哪有这本事?能把朱涛拽进此地的,必是布阵之人——那个连派刺客追杀他的幕后黑手,才是真正的操盘者。
“你没那本事,你只是提线木偶。”
“放屁!”老伯嗓音陡厉,“我是血肉之躯,有痛有怒,有思有念!”
朱涛不退反进,步步紧逼:“既是真人,那你告诉我——你娘唤你乳名什么?你爹坟头朝哪边?你幼时摔断过哪条胳膊?你可记得第一个朋友叫什么?”
一连串诘问砸下去,老伯僵在原地,太阳穴突突直跳,双手狠狠掐住额头,指节泛白。
他拼命翻找记忆,可脑海里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空白——所有过往,皆止于踏进此地的第一步。
“住口!”
“我不是傀儡!我是活人!”
“不,你连‘人’字都写不全。你只是幻境的心核,是它最精巧的牢笼。想出去?捅自己一刀,门就开了。”
朱涛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毫无波澜。他早看透了——眼前这具皮囊,没有前尘,没有来路,连心跳都是幻境编排的节拍。
老伯双眼赤红,喉头滚动,疯了一样扑上来,十指张开直取朱涛咽喉,嘴里反复嘶吼:“我是人!我是人!”
朱涛侧身滑步,轻易卸开攻势。对方心神已溃,招式全是虚火,连衣角都没沾上。
“省省力气吧。别再骗自己了——你不是人,是幻境养出来的影子。”
“我要脱身,非杀你不可。”
“布阵者把你雕得越真,越没人敢下手。世人总以为破局要寻阵眼、找漏洞,却想不到——钥匙,就插在锁眼里。”
朱涛不是常人。梦中他闯过尸山血海、踏过阴阳裂隙,这点幻术,不过癣疥之疾。
他也从不心软。一个连名字都拼不全的“人”,还不值得他手下留情。
老翁抱着脑袋蜷在地上,指缝间渗出血丝,嘶声咆哮:“闭嘴!我是人!我不是傀儡——!”
“你不是。”
“别撑了。”
老翁骤然暴躁起来,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头痛早已消散,只剩一副僵直躯壳立在原地,两眼空茫,连眨眼都迟滞了。
朱涛心头一凛——就是此刻!他咬紧牙关,将残存灵力尽数灌入右掌,掌心瞬息凝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炽白光丸,脱手便朝老人掷去。
光丸无声贯体而过。老人脸上猛然抽搐,痛苦扭曲得极为真实,任谁见了都要信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可朱涛清楚得很:这不是人,是幻境主人亲手捏出的纸傀儡,精巧得能骗过神识、糊弄五感。
老人喉间发出一声喑哑闷哼,身躯如被烈火舔舐,自指尖开始寸寸焦黑、剥落,最后簌簌坍成一堆灰白碎屑,唯余几片烧卷的黄纸。
“呵,纸扎的傀儡?竟能拟出骨血之痛、生死之惧……倒也算有些门道。”朱涛俯身拾起地上那截残破的指挥杖,指尖捻了捻纸面纹路,冷笑出声,“可惜,在我眼皮底下,再像也只是一堆废料。”
此时,皇宫地底深处,一处密不透风的暗室里,那人正盘坐中央,周身符箓浮空流转,法器错落排布,青烟缭绕不散。
他原本正掐诀引咒,欲将朱涛永困于幻梦牢笼。谁知朱涛竟毫不留情,抬手便灭了那纸人老者——幻境应声崩裂,他猝然睁眼,喉头一甜,喷出一口滚烫精血。
……
眼前幻象如琉璃炸裂,朱涛身子一沉,再度坠入无边黑暗。再睁眼时,太医们正围着床榻来回奔忙,药杵捣臼声、翻册页声、低语商议声混作一团。
幻境里他恍若熬过数月,现实不过半日光景。他仍记得昏厥前最后一幕——正是这群太医额角沁汗、手抖着搭脉的慌乱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