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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2 / 2)

如果不回,说明他认了。

如果回了——那就得看他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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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白天。

应天府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街面上该吆喝的吆喝,该挑担的挑担。没有人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或者说,知道的人都在装不知道。

乾清宫。

蒋瓛站在内廷甬道的拐角处,面前跪着八个千户。

“今晚子时换岗之后,一号位到四号位的人全部后撤三十步。”

领头的千户抬起头:“大人,后撤三十步的话,武英殿侧门那一段就没人了——”

“我知道。”蒋瓛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空出来的位置用木栅栏挡一下,不要用铁栅,用木的。”

千户的嘴张了张,想说木栅栏挡得住个屁。

但他看到蒋瓛的眼神之后,把嘴闭上了。

“还有,内金水桥两侧的暗哨撤掉一半。留下的人弓弩不上弦,佩刀插鞘不拔。没有我的口令,谁拔刀剁谁的手。”

八个千户齐齐低下头,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蒋瓛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护老三,勿伤龙。”

六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护老三——他今晚的锦衣卫不能挡秦王的路。

勿伤龙——叛军进了乾清宫,不能让皇帝真的出事。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意思就是:让叛军进来,但不让叛军得手。让他们的刀举到最高处,然后在砍下来之前——停住。

蒋瓛攥着暗格钥匙的手心全是汗。

这活儿,比行军打仗难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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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文华殿。

黄子澄跪在朱标面前。

距离动手只剩不到十二个时辰了。他来做最后的确认,也做最后的告别——如果今晚事败,他这条命就留在这儿了。

“周将军那边万事俱备。”黄子澄的声音压得很低,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八千人走崇礼大街,丑时动手。臣已经反复核实过,秦王的魏武卒主力驻扎在晋王府和码头,城内流动兵力不超过一千。只要速度够快,半个时辰就能推到乾清宫。”

朱标坐在书案后面,没有说话。

他今天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右边脸颊上的青紫还没完全退去。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殿下?”黄子澄试探地叫了一声。

朱标终于动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水的温度刚刚好,但他好像什么都没尝出来。

“子澄。”

“臣在。”

“你说,父皇他——知不知道?”

黄子澄的后背僵了一瞬:“殿下何出此言?咱们的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周将军和马全都是铁杆心腹——”

“我不是问这个。”朱标打断他,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一个即将发动兵变的人。

“我是问,他知不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

黄子澄愣住了。

朱标盯着桌上的茶杯,目光空洞:“从小到大,他教我帝王心术,教我驭人之道。他让我看他杀人,看他流放,看他把一个个功臣的脑袋挂在城门上。他跟我说,坐上那张椅子,就不能有心软的时候。”

“现在我没心软。他该高兴才对。”

黄子澄的脊背开始发凉。

朱标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死寂般的平静。

“子澄,今晚不管成不成,你记住一件事。”

“殿下请说。”

朱标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笑容让黄子澄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进了乾清宫之后,别让父皇开口说话。”

黄子澄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只要一开口,所有人都会跪下。”朱标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说话。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错的说成对的。你在他面前站着,他三句话就能让你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朱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黄子澄。

“堵住他的嘴。先拿到诏书,盖上玉玺。”

“其他的——天亮再说。”

黄子澄跪在原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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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九月初三,丑时。

崇礼大街上空无一人,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西华门外,黑压压的人影如同涨潮的墨水,无声地涌动。

周铎骑在马上,提着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扇半掩的宫门。

八千把刀出了鞘。

“动。”

一个字落地,人潮如决堤般涌入。

前锋两千人踏上崇礼大街的青石板,脚步声闷沉如雷。中军三千人紧跟其后,后卫三千人封住了南口的退路。

崇礼大街宽六丈,队列铺开,推进速度极快。

前锋百户回头冲周铎挥了一下手——前方一里,没有阻挡。

黄子澄骑在一匹矮脚马上,藏在中军的人群里。他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但眼睛里已经亮了起来。

顺了。真的顺了。永安巷方向空空荡荡,秦王根本没有在这边设防。

“快!再快!”黄子澄催促道。

前锋已经推过了崇礼大街的中段,武英殿的侧门轮廓在黑暗中隐隐可见。

就在这时。

崇礼大街北端,鼓楼胡同的方向——

“咔嚓。”

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掀开了一盏铁灯笼的挡板。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密集的金属碰撞声从北口传来,节奏整齐,像是被统一指挥着。

黄子澄猛地扭头望去。

鼓楼胡同的出口处,火把亮了。

不是一支两支。

是几百支火把同时点燃,将整个北口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沙袋堆砌的矮墙如同从地底长出来一般,死死卡在了街口最窄的咽喉处。

矮墙后面,一排排黑甲魏武卒端着弩机,弩臂上的铁箭泛着幽蓝色的寒光。

而崇礼大街两侧民宅的屋脊上,更多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一具、两具、十具、二十具——五十具夜视千里镜的镜片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五十个刺目的光点,像五十只从黑暗中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