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渤海湾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推土机的轰鸣声,打桩机的撞击声,绘图室里的爭论声,交织成了一首钢铁交响曲。
这首曲子,將会在未来的五年里,一直响彻在这片荒原上。
直到那只大鹏,冲天而起。
而在林舟的临时帐篷里。
一张巨大的图纸铺在桌子上。
图纸上,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等待著被唤醒。
林舟手里拿著铅笔,在图纸的一角,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鯤鹏一號总装倒计时:1825天。
他放下笔,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夜色深处,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盯著他。
那是未来的眼睛。
那是歷史的眼睛。
“来吧。”
林舟轻声说道。
“好戏开场了。”
魏文明最近的日子,过得跟泡在苦瓜水里似的。
苦,还涩。
自从上次在碳纤维项目上栽了跟头,他的办公室就从朝阳的大套间,换到了走廊尽头的小隔间。
以前门庭若市,送烟的、送酒的、来请示匯报的,能把门槛踏破。
现在
门口罗雀。
连保洁大妈拖地,都懒得拖他门口那块,嫌晦气。
他手里捧著个掉了瓷的茶缸子,盯著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灰尘发呆。
窗外是初春,柳树刚冒芽,但他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老魏。”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个脑袋。
是周主任。
以前叫他“魏老”、“魏总”,现在叫“老魏”。
人走茶凉,这世道就这样。
魏文明眼皮都没抬:“有屁放。”
周主任也不恼,钻进来,反手把门插上,动作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
他凑到魏文明跟前,压低了嗓子:
“出大事了。”
魏文明哼了一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我现在就是个閒人,大事小事跟我有啥关係”
“跟你是没关係,跟那个人有关係。”
周主任伸出一根手指头,往上指了指,又往东边指了指。
魏文明的手抖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没觉得疼。
“林舟”
“对。”
周主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喷唾沫星子。
“我刚从部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还没捂热乎呢。”
“这小子,又搞了个大动静。”
“比上次碳纤维还大”魏文明皱眉。
“大多了!”周主任瞪圆了眼,“听说这次是上面直接批的,密级高得嚇人。光是从各个单位抽调的人,你猜多少”
魏文明心里咯噔一下。
“五百”
周主任摇头。
“一千”
周主任还是摇头,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
“一万”魏文明倒吸一口凉气,茶缸子差点没拿住,“扯淡吧!当年搞那个大炮仗才多少人他林舟何德何能,调一万人”
“我也觉得是扯淡,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周主任抹了一把嘴,“我有个老战友在铁路局,他说最近往渤海湾发的专列,一趟接一趟,全是闷罐车,拉的都是人和设备。而且,全是军工口的。”
“渤海湾……”
魏文明眯起眼睛,脑子里像是有个齿轮开始转动。
“还有个事儿。”周主任凑得更近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听人说,这工程有个代號,叫『愚公』。”
“愚公”
魏文明愣住了。
愚公移山。
这名字起得大。
大得让人心慌。
“移山……移山……”他嘴里念叨著,“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填海造地还是要把喜马拉雅山炸个口子”
“这就不知道了。”周主任摊手,“保密做得太严,铁桶一般。我那战友多问了一句,差点被保卫科请去喝茶。”
魏文明放下茶缸子,站起来,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转圈。
三步一转,像个拉磨的驴。
他不甘心。
他魏文明搞了一辈子技术行政,虽然技术上也就是个半桶水,但搞斗爭那是行家里手。
林舟把他搞得这么惨,这口气不出,死不瞑目。
现在林舟搞这么大阵仗,要是成了,那他魏文明这辈子就彻底翻不了身了,只能在这个破办公室里发霉到退休。
但要是……
要是这小子步子迈大了,扯著蛋了呢
魏文明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
那是饿狼看到肉的光。
“不行,得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