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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海关回来以后,洛青州像是把魂丢在了火车上。他不再吵着要锤子了,每天坐在门口,看着街。有时候永恩跟他说菜价,他听着,不接话。石头寄了照片来,他看了,放在灶台上,也不压在碗底了。秦蒹葭把照片收进相框,挂在墙上,和张叔的锤子、那些刀并排。
洛青州偶尔会站起来,走到铁铺里面,摸一摸砧子,敲一敲铁皮。大山让他打几锤,他摆摆手,又坐回去了。他的喘病时好时坏,天气一冷就加重,咳起来弯着腰,脸憋得发紫。秦蒹葭给他熬了姜汤,灌在暖壶里,放在他手边。他喝得少,倒得多。秦蒹葭也不说,倒了再熬。
那年冬天,永恩在菜摊旁边生了一个煤炉子,烧水做饭,也暖着洛青州坐的地方。他坐在炉子旁边,瞌睡多了,有时候头一点一点,口水流下来也不知道。永恩拿毛巾给他擦,他醒了,看着永恩,愣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大山说师傅老了。小满说谁不老。大山没接话。
腊月二十三,石头回来了。他带了一箱苹果、一箱橘子,还有一条烟。烟给大山,苹果和橘子放在粥铺。秦蒹葭说苹果甜,橘子也甜。石头蹲在洛青州面前,喊了一声爷爷。洛青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爷爷,我开了一整年车,没出过事。”
洛青州伸出手,摸了摸石头的脸。手糙,凉,石头没躲。
“好。”
除夕那天,秦蒹葭做了一大桌子菜。石头给于大壮的照片前放了碗筷,夹了菜,倒了酒。永恩给洛青州盛了粥,他喝了两口,不喝了。秦蒹葭把粥接过去,放在灶台上。
半夜,鞭炮响起来,石头扶着洛青州到门口看烟花。洛青州站着,身子直发抖。石头把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洛青州抬头看着天上炸开的烟花,红红绿绿,一朵接一朵。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进屋吧。”
石头扶他进去。洛青州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伸进被窝。永恩给他掖好被子,秦蒹葭把炉火拨旺,石头站在旁边,看着他闭上眼睛。
石头这次在家待了五天,天天陪着洛青州。有时候两个人坐在门口,谁也不说话。石头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一口,放在地上。石头捡起来,又递给他。
洛青州走的那天,是个阴天。早上永恩去叫他吃饭,叫不醒了。他躺在被窝里,手放在胸口,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秦蒹葭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他。粥碗烫手,她放在床头柜上,没叫他。
大山从铁铺跑过来,站在门口,没进去。小满、刘铁、二蛋都来了。永恩把石头叫醒,石头从杂物间跑过来,扑在床前,喊了几声爷爷。洛青州没应。石头的眼泪掉下来。
永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给洛安打电话。洛安当天下午坐火车到了,带了一块石碑,巴掌大,刻着“洛青州之墓”。他站在床前,鞠了三个躬,把石碑放在洛青州枕头旁边。
秦蒹葭把粗陶碗从灶台上拿过来,放在洛青州手边。碗沿的金色裂纹在灯下闪着光,碗底的“洛”字还在。她看着他,没哭,只是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出殡那天,街上的人都来了。大山扶着灵,石头捧着遗像,永恩和秦蒹葭走在后面。洛青州葬在于德水旁边,山坡上又多了一座坟。大山立了碑,刻着“洛青州之墓”。
秦蒹葭站在坟前,把手里的粗陶碗放在碑前,碗里有粥,还温着。
“你带着。饿了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石头扶着她,她的腿软,走得很慢。
铁铺关了三天门。大山每天去坟前烧纸,石头也跟着去。第四天门开了,炉火又烧起来,十二张砧叮叮当当。
秦蒹葭回到了粥铺,煮粥,擦碗。她每天盛第一碗粥,端到铁铺门口,放在洛青州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粥凉了,她端走,第二天再盛一碗。永恩问她,她说不凉,温着呢。
石头要走了。临走前,他去了山坡上,在洛青州坟前磕了三个头。风大,纸灰飘了一地。
“爷爷,我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下山了。
回到段上,石头把洛青州打的那把锤子挂在宿舍床头。那把小铁锹柄上刻着“石”字,他放在枕头底下。那块怀表他天天上发条,走得准。同事问他几点了,他拿出怀表来看,同事们笑他老土。他笑了笑,把表揣回口袋。
秦蒹葭一个人住在粥铺后面。永恩搬过来陪她,菜摊交给大山媳妇照看。粥铺还在营业,但喝粥的人少了。街上又开了两家早餐店,卖油条豆浆,年轻人爱去。秦蒹葭不眼红,每天熬一锅粥,有人喝就喝,没人喝就倒。
墙上那把刻着“秀”的小刀,她取下来,擦干净,锁进柜子里。和那些借据、银元、旧刀放在一起。张叔的锤子还在,小满的锤子还在,大山的锤子还在。没有人动。
那年春天,石头寄回一张照片。他穿着铁路制服,站在一台电力机车前面,手扶着栏杆,笑着。和于大壮那张一模一样。秦蒹葭把照片放在灶台上,压在粗陶碗底下。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她端走,换了碗热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铁铺的炉火没熄,粥铺的灶火没灭,菜摊也还摆着。永恩的头发白了,大山也有了孙子。小满不打算盘了,改用计算器。刘铁也带出了好几个徒弟。
秦蒹葭的耳朵背了,说话要凑近喊。她不爱出门,每天坐在灶台边,擦碗。粗陶碗擦了一遍又一遍,碗沿的金色裂纹磨淡了,碗底的“洛”字还看得清。
石头升了指导司机,带的学员越来越多。他打电话回来,永恩接的,说秦奶奶耳朵背了,听不清。石头说等我休假回去看她。永恩说好。
石头回来那天,是秋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秦蒹葭坐在灶台边,手里捧着粗陶碗。石头蹲在她面前,喊了几声奶奶,她没反应。永恩凑到她耳边喊,她抬起头,看着石头,认了一会儿。
“石头回来了?”
“回来了。”
“你爷爷呢?”
石头愣了一下。“爷爷走了。”
“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