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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焚刀铸犁,百工转业(1 / 2)

永历二十五年,十月初一,江户,粟田口。

深秋的晨雾尚未散尽,粟田口这条曾经以刀剑锻造闻名的街道,此刻却被一种沉闷的敲击声所笼罩。那不是以往清脆的锻打刀身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为粗重的、缺乏节奏的砸击。

街道尽头,一座规模不大却颇有名气的刀铺前,年过五旬的刀匠橘右京正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几名胥吏和一队明军士卒正在他的铺子里翻箱倒柜。一柄柄他花费数月甚至数年心血锻造的刀剑,被粗暴地从锦盒中扯出,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一个大竹筐里。

“大人……这把‘小龙景光’……是在下祖父所铸,已传三代……”橘右京看到一名胥吏拿起铺中镇店之宝,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颤抖。

“什么景光不景光!”胥吏是个投效明朝的原本地小吏,此刻一脸不耐烦,“上头有令,所有刀剑,无论是武士的佩刀,还是你们这些刀匠铺子里的存货,一律收缴!私藏一把,就是谋逆!你想掉脑袋吗?”

说着,他将那柄鎺金错银、刀身流转着独特刃纹的名刀,随手丢进了竹筐,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撞击。

橘右京的心仿佛也随着这一声响,碎了。他的祖父,他的父亲,还有他,三代人的心血和荣耀,就这样被践踏。

“老东西,别挡道!”一名士卒粗鲁地推开他,继续搜查。

很快,铺子里所有的刀剑,包括一些半成品和锻造工具中的铁料,都被搜刮一空,装上了停在门外的大车。

胥吏拿出一本册子,用汉语记录道:“粟田口,橘家刀铺,收缴长短刀剑共计四十七柄,铁料若干。刀匠橘右京,年五十有三。”

记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橘右京,从怀中掏出一张盖着官印的文书,塞到他手里:“拿着。这是‘转业安置令’。按照朝廷新政,你们这些刀匠,以后不准再打刀了。想活命,就得改行。文书上写了,你可以去官办的‘东京冶铁场’报到,学着打农具。管吃管住,还有工钱。要是不去……”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转身带着人和车离开了。

橘右京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纸,仿佛有千斤重。

打农具?他,橘家三代名匠,曾为公卿武将锻造佩刀的橘右京,要去打那些粗鄙的锄头、犁铧?一种巨大的耻辱和悲凉,淹没了他。

可是……不去,又能怎样?铺子里的东西都被抄走了,以后也不能再打刀。一家老小,还要吃饭。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捂住了脸。

街道上,类似的场景在不同的刀铺、武家宅邸上演着。一车车收缴来的刀剑,被运往城外新设立的熔炉场。

东京城外,熔炉场

这里原本是一处烧制陶器的窑场,如今被改建成了巨大的熔炉场。数十座高炉日夜不息地燃烧着,将收缴来的刀剑投入其中。

高温熔化了精心锻打的钢铁,那些曾经代表着武士荣誉和性命的利器,在烈火中化为赤红的铁水。

铁水被导入预先制好的模具中——不是刀剑的模具,而是各种农具的模具:犁头、锄刃、镰刀、铁锹……

“焚刀铸犁”,不仅仅是一句口号。

在熔炉场旁新建的官办“东京冶铁场”内,橘右京和其他数十名被“安置”来的刀匠,正面对着全新的挑战。

他们被要求用熔炉场提供的铁水或铁坯,锻造出符合标准的农具。

一开始,很多刀匠是抵触的。在他们看来,锻造农具是最低等的铁匠活,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些掌握了秘传技艺的名匠。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负责教导和监管他们的,是几名从大明内地调来的老铁匠。这些老铁匠话不多,但手上的功夫却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刀匠们暗暗吃惊。

他们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工具图样——一种结构巧妙、被称为“天下第一剪”的大型剪刀。

“此物名为‘桑剪’,专用于修剪桑树枝条。”一名面容黝黑、手掌粗大的明人老匠指着图样解释道,“东宁新立,朝廷有令,要大力推广桑麻种植,发展纺织。这桑剪需求量极大。你们看好了,这剪刃的角度、厚薄、硬度,都有讲究,不是随便打把铁片就能用的。”

橘右京冷眼看着那图样。作为一个优秀的刀匠,他对于金属的性能和处理有着深刻的理解。他很快就看出,这种“桑剪”对于刃口的要求确实很高,既要锋利耐用,又要有一定的韧性,不能像刀剑那样一味追求硬度。

这勾起了他一丝好奇和不服输的心理。

当他拿起铁锤,尝试按照明人匠师的指导,锻打第一把桑剪时,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回来了。

熟悉的是铁锤敲击在烧红的铁块上的感觉,是火候的掌控,是对材料延展性的判断。

陌生的是最终的形状和用途。

他沉浸了进去,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耻辱,忘记了悲伤,只是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中那块顽铁。

淬火,回火,打磨……

当第一把成型的桑剪在他手中诞生时,周围的其他刀匠都忍不住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