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五年,八月十三,山形城,深夜。
白日的炮火与空袭留下的硝烟尚未散尽,夜色中的山形城宛如一头受创的巨兽,在痛苦中沉吟。本丸和二之丸多处火光未熄,将残破的城垣映照得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气和一种名为绝望的压抑。
本丸地下,一处临时辟出的密室内。
龟山天皇脸色苍白地坐在简陋的坐垫上,身旁只有关白近卫信寻、内大臣二条康道等寥寥数名绝对心腹。他的目光不时瞟向头顶的天花板,仿佛在害怕那种从天而降的毁灭会再次降临。
“陛下,今日之损失已经清点出来了。”近卫信寻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本丸屋舍损毁三成,死伤武士、侍从一百七十余人。二之丸粮仓……甲字库、乙字库全毁,丙字库损失过半,存粮仅余四成。武库……火药、箭矢损失近七成。此外,城墙多处被明军重炮轰出缺口,虽已连夜抢修,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在那种可怕的重炮面前,抢修的意义有多大,谁也不知道。
“最上卿那边……如何说?”龟山天皇艰难地开口。
“最上大人正在亲自督促抢修城防,安抚军心。”二条康道低声道,“只是……军中流言四起。有人说明军有天神相助,那飞天怪物刀枪不入,投下的是天火雷霆;有人说粮仓被毁,城中存粮已不足一月;还有人说……说……”
“说什么?”龟山天皇抬起头。
“说陛下……已经在准备……北狩。”二条康道的声音低不可闻。
密室内一片死寂。
“消息……怎么会走漏?”近卫信寻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不知道。但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说看到了北面小道上有秘密运送物资的队伍。”二条康道苦笑道,“恐怕……是明人的细作在城中散播的。”
这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如果守城的将士知道他们誓死保卫的天皇正在准备抛弃他们逃跑,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士气,将会瞬间崩塌。
“最上卿……可知道了?”龟山天皇的声音有些颤抖。
“最上大人暂时还被蒙在鼓里,但……恐怕瞒不了多久了。”二条康道叹道,“而且,即使最上大人不知道,他手下的家臣和武士们,也未必全都不知情。今日空袭之后,城中人心……已经散了。”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随后是内侍惶急的声音:“陛下,不好了!三之丸……三之丸有人哗变!”
“什么?”密室内所有人霍然起身。
三之丸是山形城最外围的区域,也是最先遭受明军炮击的地方。这里聚集着大量从各地撤来的溃兵、浪人以及临时征发的足轻,纪律最为涣散,士气也最为低落。
此刻,三之丸一处被炮弹摧毁了半边的长屋前,数百名士卒聚集在一起,群情激愤。为首的是几名来自越后的浪人头目,他们手持武器,脸上混合着恐惧和愤怒。
“弟兄们!白天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浪人头目站在一块碎石上,嘶声吼道,“明人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那种会飞的怪物在天上扔下来的东西,一炸就是一片!我们的弓箭、铁炮,根本打不到它们!这仗怎么打?”
“就是!粮仓也被炸了!武库也烧了!我们吃什么?用什么打?”另一名浪人接口道,“听说城里的存粮,就够大家吃半个月了!半个月后怎么办?吃土吗?”
“还有!”刀疤浪人压低了声音,但在寂静的夜色中依然清晰可闻,“我听说……上面的那位,已经在准备跑路了!要从北面的小路偷偷溜去虾夷!他们这些公卿武将,带着金银细软跑了,留下我们在这里等死!”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什么?!”
“天皇要跑?!”
“凭什么?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他们却要跑?”
“不行!要跑一起跑!要死一起死!”
群情汹汹,局面瞬间失控。很多士卒本就对白天的惨状心有余悸,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积压的恐惧和愤怒彻底爆发了出来。
“肃静!尔等在此聚众喧哗,是要造反吗?”一声暴喝从人群外传来。
只见一队身穿精良铠甲的武士在一名将领的带领下,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者正是最上义俊的一门众、负责三之丸防务的最上义智。
看到主将到来,骚动的人群稍稍平静了一些,但那种愤怒和不信任的眼神,却依旧清晰可见。
最上义智面色铁青,他也听到了刚才的议论。对于天皇可能准备北遁的传言,他并非全然不知,但一直不愿相信。此刻看到士卒们的反应,他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掩盖的地步。
“刚才的谣言,是谁散播的?”他的目光如刀一般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几个浪人头目身上。
“是不是谣言,大人心里清楚!”刀疤浪人虽然有些畏惧,但还是硬着头皮道,“白天的天火大家都看到了,粮仓的大火现在还没灭!弟兄们不是怕死,但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更不想被人当成弃子!”
“混账!陛下乃天照大神后裔,岂会抛弃臣民?此必是明人细作散布的谣言,乱我军心!”最上义智厉声喝道,但他的声音中缺少了几分底气。
“是不是谣言,去北面的小道看看就知道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对!去看看!”
“不给个交代,我们就不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