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前田利常:“主公,江户已陷,西国已定。北朝龟缩山形一隅,不过苟延残喘。为了一个看不到希望的北朝,赌上我前田家百年基业和加贺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值得吗?”
值得吗?
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前田利常的心头。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细川纲利被迁走时的落寞,闪过江户那些被强制改姓易服、禁绝语言的百姓的麻木面容,也闪过鹰栖岭惨败的军报中那触目惊心的描述。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派使者去明军大营。”他沉声道,“表达我加贺前田家……愿意归顺天朝,接受王化的意愿。只是……希望能保全家名与领地。”
他的话语中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本多政重心中暗叹,但还是躬身应道:“是。臣……这就去安排。”
他知道,主公的这个条件,明人恐怕很难答应。江户方面已经开始推行“废藩置县”,所有大名都被迁走监管。前田家想要保全领地和权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无论如何,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就在前田家决定派出使者的同一天下午,又一个震撼性的消息传到了金泽城。
明军主力在鹰栖岭休整一日后,已经继续北上,前锋直逼加贺边境。而且,据可靠情报,明军中那支可怕的“特别攻击大队”,并未在鹰栖岭之战中有所损耗,三十具“神火飞舟”完好无损,正随军北上。
这个消息彻底击碎了前田利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他立刻召回了还在准备的使者团,亲自修书一封,内容极尽谦卑,表示愿意无条件归顺,只求保全家族性命。同时,他下令加贺全境放下武器,不得对明军有任何抵抗行为。
七月廿七日,明军前锋兵不血刃地进入加贺国境。七月廿八日,永历帝御驾抵达金泽城下。前田利常率家臣出城十里,跪迎天子圣驾,并献上家传宝刀、领地图册和户籍账簿。
永历帝当着所有人的面,接受了前田家的归顺,并下旨褒奖其“识时务,顺应天命”,保其家族性命无虞,命其迁居江户。同时,宣布在加贺设立加贺州,委派流官治理。
加贺的不战而降,在北陆道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
能登、越中、越后等地的豪族,在听闻鹰栖岭的恐怖和加贺前田家的选择后,抵抗意志迅速瓦解。一时间,派往明军大营表示归顺的使者络绎不绝。
永历帝对于这些主动归顺者,一律给予宽大处理——保其性命,允其迁居,甚至给予一定的赏赐。而对于那些态度暧昧、犹豫不决者,则命令大军加速推进,同时派出“神火飞舟”进行威慑性的飞行侦察,甚至在一些明显具有敌意的城砦上空盘旋。
那巨大的阴影和低沉的轰鸣,成为了压垮很多人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八月初三,明军主力抵达越后国府新发田城。此时,北陆道沿线主要势力已基本归顺,大军北上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
与北陆道沿线的风声鹤唳相比,藏于出羽群山之中的山形城,此刻被一种更加压抑的绝望所笼罩。
龟山天皇坐在简陋的御所内,面前摊着一份份来自南方的急报。他的脸色苍白,眼圈深陷,短短数月,这位年仅二十余岁的年轻天皇看上去苍老了十岁。
下方,以关白近卫信寻为首的公卿,以及以最上义俊为首的武家重臣,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鹰栖岭失守,朝仓景健不知所踪。加贺前田家不战而降。能登畠山、越中神保、越后上杉等家,皆已或降或遁。”近卫信寻的声音嘶哑,每念出一个名字,殿内的气氛就沉重一分,“明军主力,已于三日前抵达越后新发田。距我出羽国境……不过五日路程。”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天火神鸦’……的消息,可确实?”良久,龟山天皇才艰难地开口问道。
最上义俊沉声道:“陛下,虽有夸大,但应非空穴来风。我们派出的侦骑也有回报,确实看到明军阵中有巨大的、能在天上飞行的怪物。鹰栖岭之战,朝仓军败得太快、太惨,若非有超乎寻常的手段,绝不可能。”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一名年轻的公卿忍不住颤声问道,“连鹰栖岭那样的天险都挡不住明军,我们……我们山形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山形城虽然地势险要,但能比鹰栖岭更险要多少?如果明军真的拥有那种能从天而降的攻击手段,那么所有的城墙、工事,都将形同虚设。
“陛下。”最上义俊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山形城乃我朝最后之壁垒,臣等誓与城池共存亡!明军虽有奇技淫巧,但我们占据地利,人和,又有陛下天威庇佑,未必不能一战!只要能坚守到冬日,大雪封山,明军必然退兵!”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但殿内却没有多少人响应。很多公卿的眼中都流露出了怀疑和恐惧。
坚守到冬日?以明军现在的推进速度,能不能守到九月都是个问题。
而且……所谓的“人和”,真的还存在吗?北陆道各家的纷纷倒戈,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慌忙进殿,手中捧着一封急报:“陛下!急报!陆奥伊达家家督伊达纲宗派来使者,说……说是明军已派使者至仙台,要求伊达家表明态度。伊达家……态度摇摆,恐有异心!”
“什么?”殿内一片哗然。
陆奥伊达家,是北朝在东北地区最重要的支持者,也是山形城东面最重要的屏障。如果连伊达家都动摇了,那么……
龟山天皇的身体晃了一晃,险些晕倒。近卫信寻连忙上前扶住。
“陛下保重!”
龟山天皇稳住身形,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或惊恐、或绝望、或犹疑的面孔。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召集所有能战之士,加固城防,准备……迎敌。”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能穿越重重山峦,看到那支正滚滚而来的钢铁洪流。
“同时……”他顿了顿,声音低不可闻,只有身边的近卫信寻能勉强听清,“秘密准备……北遁虾夷之事。”
近卫信寻身体一震,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所谓的“迎敌”,不过是为了争取最后一丝逃亡的时间和机会。
天威远播,北地震恐。在绝对的力量和恐惧面前,即使是曾经的“天照大神后裔”,也不得不开始考虑最后的退路。
而在南方,明军的滚滚铁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这座藏于山中的最后堡垒,汹涌而来。
决战的序幕,已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