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在滋生,对领主能力的怀疑在蔓延。而就在这时,一些更加微妙的流言,开始在町民与下级武士中悄然流传:“听说……锅岛家早就派人和明人接触过了……”“细川家年轻的大人,其实吓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只是嘴硬……”“明人说了,只打不投降的,先投降的,说不定还能保住家业……”
这些流言的源头无从查起,却像毒素一样,迅速渗入了本就惶惶不安的人心。
与城下町的暗流涌动相比,熊本城本丸内,更是一片愁云惨雾。细川光尚已多日无法安眠,眼窝深陷。他不断接到各地的报告:明军的使者到了佐贺,又到了福冈,但唯独绕过了熊本!这是赤裸裸的蔑视,更是明确的信号——熊本就是下一个目标,没有谈判余地!
锅岛家和黑田家的回复也变得暧昧不清起来,不再提及联合出兵的事,只是反复强调“固守本藩”,并暗示江户的援军迟迟未至。更有令人不安的消息传来,说锅岛家内部有人主张“暂避锋芒”,甚至有家臣暗中与明人有接触!
“背叛!这是背叛!”细川光尚在居室内暴跳如雷,摔碎了又一个茶碗。但发泄过后,却是更深的无力感。他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盟约不堪一击。鹿儿岛的下场,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每一个还想活着的人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大人……”家老小心翼翼地进来,呈上一份最新的探报,“明人……明人的大军,已经开始从鹿儿岛出发,向北移动……看方向,的确是朝着我们熊本而来。先头部队距离我们最南端的支城,已不足三日路程。而且……他们携带了大量看起来非常沉重的车辆和器械,应该就是传闻中专门用来攻城的‘神器’……”
细川光尚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他挥挥手,让家老退下,独自一人走到窗边,望着城外冬日萧瑟的平原。曾几何时,他还幻想着以熊本的坚城和武士的勇敢,抵挡住明军,成为九州的救世主。但现在,他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与寒意。
“难道……萨摩的今天,真的就是我熊本的明天吗……”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充满了绝望的颤抖。
宽阔的官道上,一条望不到头尾的人流、车流,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北蠕动。这是大明东征军的主力陆师。队伍最前方,是精锐的夜不收哨骑与向导;其后是排列整齐、甲胄鲜明的“铁人军”与各营步卒,步伐整齐,默然无声,只有无数脚步踏在土路上发出的沉闷轰鸣;再后面,是由骡马拖拽的炮车——不仅有熟悉的虎蹲炮、将军炮,更有数十门从战舰上拆下、经过改装的中型舰炮,以及一些用油布严密遮盖、形状古怪的重型器械(工兵用的破城槌、云梯车等);最后是绵延不绝的辎重车队与民夫队伍。
道路两旁,是荒芜的田地与零星的村落。不少村民躲在远处的树林或山坡后,惊恐地望着这支他们从未见过的、如同金属洪流般的可怕军队。有明军士兵用生硬的倭语喊话,宣传“不扰民”、“只诛首恶”,但收效甚微。
中军位置,陈永邦与刘文秀并辔而行。两人都沉默地望着前方。
“看来,刘都督的‘攻心’之策,已然见效。”陈永邦打破沉默,“一路行来,未遇像样抵抗。各支城要么空无一人,要么望风而逃。可见熊本周边,人心已散。”
“嗯。”刘文秀点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地形,“倭人畏威而无德,见利而忘义。鹿儿岛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书,更是他们那点可怜的胆气。不过,真正的考验,还在熊本城下。细川小儿或已胆寒,但困兽犹斗,何况是据坚城之困兽。我军抵达之后,还需再加一把火,将其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烧干净。”
“都督是指……”
“围而不攻,先断其外援、泄其士气。同时,在城下,再演一场‘焚书’的好戏。”刘文秀冷冷道,“不是烧我们带去的书,而是让那些从附近庄园、寺庙搜来的倭人自己的书,在熊本城守军眼皮子底下烧!再挑几个冥顽不灵的俘虏,公开处决。我要让城里每一个人都看清楚,负隅顽抗的下场,就是文化灭绝,肉体毁灭!看看到了那时,还有多少人,愿意陪着细川家一起殉葬!”
陈永邦默然片刻,缓缓点头:“如此,熊本之战,或可速决。只是……手段未免酷烈。”
“对付豺狼,便要用猎枪与火把。”刘文秀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陛下要的,是一劳永逸地解决倭患,是彻底的‘文明涤荡’。妇人之仁,只会贻害无穷。这个恶名,便由我刘文秀来担吧。”大军继续北行,在身后留下滚滚烟尘。远处,熊本城灰黑的轮廓,已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一场比攻打鹿儿岛更为复杂、更注重心理碾压的战役,即将拉开序幕。而九州诸藩之间那本就脆弱的联盟,在这即将到来的巨压之下,已发出了清晰可闻的“裂帛”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