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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瑾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卑微与讨好,但也带着一份世家女子的细心与真诚。
沈萧渔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热水,又看了看卢瑾那冻得发红、甚至裂开了血口子的手指。
她本想习惯性地冷声拒绝,或者像刚才那样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恶人模样。但话到嘴边,看着这个年龄与自己相仿,却遭遇了家破人亡、沦落泥潭的少女,她那颗被冰封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一下。
沈萧渔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那个粗瓷碗。
“谢谢。”
她捧着碗,那点微弱的温度顺着掌心传来,虽然对她这等境界的高手来说聊胜于无,但却在这冰冷的死城里,透出了一丝罕见的人情味。
听到这句轻声的道谢,卢瑾那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
她大着胆子,偷偷地抬起眼眸,打量着眼前这个美得惊心动魄的红衣女侠。
“仙子姐姐……”
卢瑾咬了咬牙,似乎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试探着开口。
“您……您是在担心那位恩公吗?”
此言一出,沈萧渔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碗里的热水差一点洒出来。
她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猛地瞪圆了,眼神像刀子一样扫向卢瑾。
“谁……谁担心他了?!”
沈萧渔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语气里充满了那种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傲娇与羞恼。
“我巴不得他死在外面!那个没脸没皮的登徒子,最好是被张破虏的大军抓去剥皮抽筋,省得回来气我!”
“我只是……我只是怕他死了,没人付我保护费!对!就是这样!”
少女气呼呼地强行解释着,甚至为了增加说服力,还将手里的惊鸿剑往地上重重地一顿,“砰”的一声,震得地面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位武功深不可测、杀气凛然的女侠,此刻却像是个被人戳破了心思、红着脸跳脚的小姑娘,卢瑾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却忍不住低下头,嘴角轻轻地抿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其温柔的笑意。
她虽然落难,但毕竟曾是并州守将府的千金,见过的人情世故不知凡几。
这红衣仙子虽然嘴上骂得凶狠,但那眼神里藏着的牵挂与慌乱,简直比这幽州的漫天风雪还要明显。
这就是那种话本里写的,生死相托的情意吧。
“是小女子多嘴了。”
卢瑾极其聪慧地没有去拆穿,而是顺着沈萧渔的话,温婉地低下了头,轻声说道:
“不过,仙子姐姐大可放心。”
“那位恩公气度不凡,行事虽然看似随性,但小女子观他眼底,藏着一种仿佛能看透天下的清明与笃定。这等经天纬地的人物,绝非池中之物。这区区幽州城的风雪,是留不住他的。”
“他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这番温声细语的宽慰,就像是一汪清泉,极其妥帖地浇灭了沈萧渔心头的那股子烦躁与不安。
沈萧渔愣了一下,她看着卢瑾,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她发现,这个被顾长安称为“筹码”的落难千金,不仅有着绝顶的容貌,更有这般七窍玲珑的心思。这等看人看事的眼光和说话的艺术,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你倒是会说话。”
沈萧渔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她端起碗,将那已经变温的水一饮而尽。
屋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
沈萧渔靠在门上,目光落在黑暗中那扇残破的窗棂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惊鸿剑的剑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白天在三十里堡,李若曦在风雪中调度物资、面对流民时不怒自威的模样。
“若曦妹妹那么聪明,她有整个工部的账本在心里,有长公主的气度。她能帮他算计天下,能帮他撑起朝堂。”
沈萧渔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而我呢?我只会杀人,只会拿剑去砍那些看不顺眼的东西。”
“我是不是……永远都只能做他手里的一把剑,永远都走不进他心里那个真正柔软的地方?”
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自卑与落寞,忽然像毒草一样在少女那颗骄傲的心里蔓延开来。这五年来在隐仙谷修习的太上忘情,在遇到那个青衫少年的那一刻,就被彻底击碎了。她发现,自己在面对他时,越来越像个患得患失的凡人。
“砰!砰!砰!”
就在沈萧渔陷入这种自我内耗的死胡同,心神不宁之际。
三声极其沉闷、且带着一种诡异节奏的敲门声。
毫无征兆地!
在这死寂的旧宅木门外,骤然响起!
沈萧渔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立!
通幽境的恐怖直觉,让她在敲门声响起的前一刹那,就感觉到了一股强烈到了极点、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危机感!
“谁?!”
沈萧渔没有去开门。
她猛地站直了身子,右手已经死死地握住了惊鸿剑的剑柄。大拇指轻轻一推护手,伴随着一声龙吟般的“呛”响,三寸秋水般的剑锋已然出鞘,森寒的剑气瞬间锁定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外。
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连那漫天的雪花,似乎都避开了这座破败的小院。
没有回答。
“砰。砰。砰。”
又是三声。
缓慢,沉重,机械。
就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在用僵硬的骨节,机械地叩击着这扇通往生者的门。
沈萧渔的呼吸彻底屏住了。
不是顾长安!
顾长安那家伙是个没正形的混蛋。他如果回来,要么是直接踹门进来抱怨天气太冷,要么是懒洋洋地在门外喊一句“沈女侠开门接客”。他绝对不可能用这种缓慢、僵硬、甚至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气的节奏来敲门!
“退后!躲到角落里去!不管发生什么,绝对不许出声!”
沈萧渔连头都没回,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卢瑾厉声喝道。
卢瑾此时也已经被这诡异的敲门声吓得脸色惨白。她一把抱起还在熟睡的弟弟,死死地捂住他的嘴,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倒座房最黑暗、最不起眼的柴火垛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门外。
那诡异的敲门声在响了第二遍之后,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沈萧渔的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冷汗。
在她的神识感知中。
门外站着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或者说,她感知不到任何人类该有的气血波动和呼吸声!那是一团极其冰冷、黏稠、充满了死亡与腐朽味道的阴影,就像是刚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正贴着木门,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内的她!
“九品之上?或者是……邪修?!”
沈萧渔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在这幽州城里,绝对没有这种级别的存在!哪怕是张破虏手下的最强死士,也不可能瞒过她的感知走到这么近的地方!
“咔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
那扇被沈萧渔从里面用一根粗木棍死死顶住的柴扉木门。
竟然在没有任何外力破坏的情况下,门闩发出一声干涩的断裂声,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诡异地……
向里,敞开了一条黑漆漆的缝隙。
一股比幽州风雪还要阴冷百倍的寒风,顺着那条缝隙,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灌入了这间破败的倒座房。
门缝里。
没有脸,没有身躯。
只有一只干枯如爪、没有半点血肉,指甲长达寸许的青黑色鬼手,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攀上了门框的边缘。
而在那鬼手的掌心里。
赫然捏着一块带着暗红色血迹的、属于青衫下摆的碎布!
沈萧渔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那是……顾长安衣服上的布料!
“铮——!!!”
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通幽境剑仙的怒火与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毁天灭地的剑刃风暴!
“去死!!!”
沈萧渔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凄厉的嘶吼,惊鸿剑彻底出鞘,带着足以将这整座宅院都劈成粉碎的恐怖法相剑气,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银色长虹,直接轰向了那扇缓缓推开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