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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蹲在一条死胡同的阴影里,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他的目光在将军府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以及高墙上巡逻的暗哨之间来回扫视。
如果硬闯,以他八品修为,强行撕开一条口子冲进去杀人,或许能做到。
但他的目的不是杀张破虏,而是要弄清他手里的底牌。一旦动手,所有的线索都会在这十万大军的围剿中彻底断绝。
“必须找个无声无息的切入点。”
顾长安的脑海中,迅速调阅着前世对于古代城池官邸布局的知识,以及他这半日来在幽州城内观察到的所有地形细节。
“任何堡垒,从内部攻破总是最容易的。张破虏防住了天空和地面,但他防不住……”
顾长安的目光猛地一凝,死死地盯住了将军府高墙外侧,一条被积雪掩盖了一半、散发着微弱腥臭味的下水沟渠。
“排污暗道!”
大户人家的府邸,哪怕防卫再森严,其内部的生活污水和化粪池的排泄物,也必须通过地下暗道排出城外。而这种暗道,为了防止淤堵,往往修建得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爬行。
最重要的是,在那等恶臭熏天、充满了沼气和秽物的地方,是绝对不可能布置什么精密的金属铃铛机关的,那会被腐蚀得一干二净!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对恶臭的本能反感。
作为一个在红尘里摸爬滚打、甚至敢在含元殿上吃软饭的“活阎王”,为了破局,他从来不在乎什么宗师的体面。
他将浑身气机内敛到极致,像一条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滑入了那条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排污渠中。
冰冷刺骨的污水混合着不知名的污浊物,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
顾长安屏住呼吸,在黑暗恶臭的地下管道中,顺着水流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朝着将军府的内部核心区域爬行。
半个时辰后。
“哗啦。”
顾长安终于在一处被精钢栅栏挡住的排水口前停了下来。
他透过栅栏的缝隙,隐约看到了上方透出的一丝微弱火光。
这里,已经是将军府的内院深处。
顾长安指尖微吐太虚真气,无声无息地将那生了锈的精钢栅栏切断,犹如一缕轻烟般,从排污口翻了上去,隐藏在了一处假山的巨大阴影之中。
他终于进来了。
然而,还没等他辨认清楚自己身处何方。
“大帅……您……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一道极其压抑、甚至带着几分颤抖与惊恐的男声,忽然从假山前方的一间亮着灯火的暖阁内传了出来。
顾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止。
那是幽州都尉、也就是这十万大军的统帅,张破虏所在的书房!
他竟然直接摸到了虎穴的最深处!
“这有什么不敢?!”
紧接着,一道粗粝如生铁摩擦般的声音,在暖阁内炸响。正是张破虏那特有的、透着无尽杀伐与冷酷的嗓音。
“京城那帮老狐狸,想要借刀杀人,用断粮来逼着老子去杀那个什么明德长公主,好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老子若是派兵去杀了她,那就是谋逆死罪!老子若是不杀她,幽州大军断粮,不出三天就会哗变!横竖都是个死字!”
“既然他们不给老子留活路……”
暖阁内,传来一声极其沉重的拍桌子声,震得窗户纸都在瑟瑟发抖。
张破虏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被逼上绝路的疯狂与嗜血:
“李陌!传老子的将令!”
“今夜丑时三刻,把北瓮城那道锁着九万流民的玄铁闸门……给老子打开一条缝!”
“派死士混入流民之中,散布消息。就说城外三十里堡,长公主的大营里,堆满了户部运来的十万石白面和肉汤!”
轰!
假山阴影处,顾长安只觉得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狠毒的绝户计!
张破虏竟然要开闸放流民!他要利用那九万个饿疯了的灾民,化作最恐怖的洪流,去冲击三十里堡的营地!用这十万张绝望的嘴,去生吞活剥了大唐的公主,去踩碎神策军的铁骑!
“大帅!不可啊!”那名叫李陌的校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着,“那可是九万人啊!一旦出了瓮城,就彻底失控了!且不说长公主死在乱民手中朝廷会如何震怒,若是这九万疫病交加的流民冲散了我们外城的防线,这幽州城……这幽州城就彻底成死地了啊!”
“闭嘴!”
张破虏怒吼一声,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妇人之仁!不死那几万人,怎么换来朝廷的粮食?!等暴民冲碎了长公主的大营,老子再以‘平叛救驾来迟’的名义出城收拾残局!死无对证!”
“去传令!违令者,斩!”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假山外。
顾长安的双手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陷肉中,鲜血滴落。
他算到了张破虏的严防死守,算到了这满城的绝望,但他唯独低估了一个在绝境中被逼疯的统帅,能丧心病狂到何种地步!
丑时三刻。
距离现在,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
一旦瓮城大门打开,九万饿狼般的流民涌出幽州,别说是李若曦那三千神策军,就算是他顾长安有着通天彻地的修为,也会在这恐怖的汪洋人海中被彻底淹没!
“必须阻止他!”
顾长安眼底杀机爆闪,他甚至已经准备不顾一切地冲进暖阁,直接一剑拧下张破虏的脑袋。
然而。
就在他即将踏出假山阴影的刹那。
“谁?!”
暖阁内,张破虏那犹如实质般的沙场直觉猛地爆发。
“呛啷!”
长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刺耳,紧接着,暖阁的窗棂轰然碎裂,一道狂暴至极的刀芒,夹杂着九品之下武夫最巅峰的气血之力,朝着顾长安藏身的假山狠狠劈了过来!
暴露了!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身形瞬间暴退。
他知道,现在绝不是恋战的时候。一旦陷入苦战引来大军合围,他固然能走,但将彻底失去把消息传回三十里堡的时间!
“得赶紧回去!带着若曦他们撤!”
顾长安没有丝毫犹豫,《太虚归元》内息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残影,硬生生地撞碎了将军府的高墙,朝着夜色中疯狂遁去。
“有刺客!封锁全府!给老子追!!!”
张破虏提着长刀冲出暖阁,看着那道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目眦欲裂,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发出了震动整个幽州内城的疯狂咆哮。
而在三十里堡的废墟大营里。
那场足以改变整个大唐北地格局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张开了它血淋淋的獠牙。
……
……
夜深,风号。
幽州旧宅,倒座房内。
那一盆来之不易的炭火,终于还是在无尽的寒冷中,渐渐熄灭了最后的一丝红光。
屋内的温度再次降到了冰点。
沈萧渔抱着惊鸿剑,靠在门背上。她表面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那双耳朵一直在捕捉着风雪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已经快子时了。
顾长安那个混蛋,怎么还不回来?
少女的心里,就像是长满了杂草,烦躁、担忧,交织在一起,让她根本无法像往常那样进入“太上忘情”的入定状态。
她倒不是怀疑顾长安的实力,她太清楚那个男人的恐怖。但他那副凡事都喜欢兵行险着的性子,在这座已经彻底变成火药桶的死城里,简直就是在悬崖边上跳舞。
“这死城里连个鬼影都没有,他到底去查什么了……”
沈萧渔咬着下唇,指尖烦躁地在惊鸿剑的剑鞘上轻轻叩击着。如果不是顾长安临走前下了死命令让她守在这里,她早就提着剑杀出去找他了。
“仙子姐姐……”
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打破了黑暗中的寂静。
沈萧渔睁开眼。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她看到卢瑾正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不远处的草席上。她弟弟卢怀玉在沈萧渔那股真气的温养下,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平稳了许多。
卢瑾双手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那里面是她刚才趁着火盆还没完全熄灭,用外面干净的雪水熬煮出来的一碗热水。
她膝行了两步,将那碗还冒着一丝热气的水,极其恭敬地递到了沈萧渔的面前。
“仙子姐姐,夜深露重,您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