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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深巷里的微光,终究照不亮所有的黑暗。
就在王老虎离去后不久,就在距离芸娘家不到五十步的一座废弃破庙里。
这里的绝望,正在以一种更加惨烈、更加原始的方式,撕裂着这个夜晚最后的宁静。
破庙的屋顶早就塌了一半,神台上的佛像剥落了金漆,露出了里面腐朽的泥胎,在那呼啸的冷风中,仿佛在低头悲悯,又仿佛在无声嘲笑。
在佛像下方那处唯一能稍微挡点风的角落里。
缩着两个极其单薄的身影。
那是一对姐弟。
姐姐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宽大且破烂不堪的男装粗布短打。为了掩人耳目,她的脸上抹着厚厚的锅底灰,头发也剪得像个狗啃的短寸,试图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乞丐小子。
但那件破烂男装下,却依然难掩她那不盈一握的纤弱身段。尤其是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清澈的眼眸,透着一股子与这难民营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在姐姐的怀里,死死地护着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瘦弱男孩。
男孩的脸上同样抹着泥污,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像极了一只护食的幼狼,警惕地盯着破庙外那呼啸的风雪。而在男孩冻得发紫的右手里,死死地攥着半截已经断裂的玉骨折扇。
那折扇的扇骨乃是极品和田玉所制,虽然断了,但在微弱的雪光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这等物件,绝不是这种底层难民能够拥有的。
男孩名叫怀玉。
他紧紧地攥着那半截断扇,锋利的玉石茬口已经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凝固在指缝间,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听着破庙外呼啸的风声,恍惚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是一个极其温暖、充满着浓郁墨香的书房。
地龙烧得极暖,案几上摆着端砚和徽墨。
一个穿着绯色官服、面容清癯却威严的男人,正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把手地教他写字。
“怀玉,你记住。”
男人的声音温润而醇厚,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铮铮铁骨。
“君子固穷,不坠青云之志。我辈读书人,读的不是高官厚禄,读的是这天地间的浩然正气。将来无论遇到何种绝境,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不能丢了咱们家教的风骨。”
那是他的爹爹。
爹爹是个好官,是个天底下最好的大官!
可是,就在几个月前。那座名叫并州的孤城外,突然围满了如狼似虎的西秦铁骑。
朝廷的援军迟迟不至,粮草断绝。
怀玉亲眼看到,那个平日里最讲究礼仪、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爹爹,浑身是血地站在残破的城墙上。他没有选择弃城逃跑,而是红着眼睛,亲自下令,将他们那座宽敞奢华的府邸里,所有雕梁画栋的房梁、门柱,统统拆了下来!
那些名贵的金丝楠木、紫檀木,被当成最廉价的滚木礌石,狠狠地砸向了城下的敌军。
“给我拆!把府里所有能烧的东西,全搬到城墙上去给将士们煮肉汤!”爹爹在城墙上嘶吼,宛如一头发疯的雄狮。
后来,城算是勉强守住了。
但爹爹被城中的人当成了十恶不赦的贪官。
娘亲在护着他们姐弟逃亡的路上,染了风寒,在这冰天雪地里咽了最后一口气。临终前,娘亲死死地抓着姐姐的手,只留下了一句话:“护好弟弟,别丢了……你爹的脸。”
“阿姐……”
怀玉从回忆的泥沼中猛地惊醒,他打了个寒颤,往姐姐怀里缩了缩。
“我渴……”
姐姐看着弟弟那干裂得已经渗出血丝的嘴唇,心疼得眼泪直打转。她小心翼翼地将弟弟放在一堆相对干燥的破草席上。
“怀玉乖,你在这里躲好,千万别出声。阿姐去外面给你抓一把干净的雪,化成水给你喝。”
姐姐压低了声音,从地上捡起一个破了一半的破碗,轻手轻脚地挪到了破庙的门口。
外面的风雪很大。
姐姐刚伸出手,去捧那一抹尚未被泥土污染的积雪。一阵狂风卷着冰凌,狠狠地拍在她的脸上。
她本能地抬起破旧的衣袖,用力地在脸上擦拭了一下那些冰冷的雪水。
然而。
就这极其微小、极其寻常的一个动作。
那原本涂抹在她脸上、用来掩人耳目的厚厚锅底灰,在雪水的浸润和粗布的摩擦下,被擦掉了一大块!
在那层丑陋的黑灰之下。
一抹极其白皙、细腻如极品羊脂玉般的肌肤,连同那半张温婉柔美、惊为天人的清绝容颜,在这昏暗的雪夜中,犹如被撕开遮羞布的明珠,毫无防备地暴露了出来!
“咕噜……”
一声极其清晰、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口水声,在破庙外那半截断墙的阴影处,突兀地响起。
姐姐浑身一僵。
她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
只见在那片被风雪掩盖的黑暗死角里,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摸过来了四个犹如野狗般的黑影!
那不是巡逻的边军。
那是四个在流民堆里抱团取暖、因为极度的饥饿和绝望,已经彻底丧失了人性、退化成野兽的无赖流氓!
他们原本只是想来这破庙里搜刮看看有没有冻死的人,好扒下两件衣服御寒。却没想到,老天爷竟然在这阿鼻地狱里,给他们送来了一道如此不可思议的“绝顶大餐”!
“大哥……你……你看见了吗?”
一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泼皮,死死地盯着姐姐那露出来的半张绝美容颜,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爆发出了一种绿幽幽的、充满着极致贪婪与淫邪的恐怖光芒。
“是个雏儿……还是个仙女一样的雏儿!”
被称为大哥的刀疤脸流氓,咽了一口混着雪水的唾沫,那张枯黄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比鬼还要狰狞的狞笑。
在这座没有王法、没有粮食,每天都在死人的孤城里。伦理道德早被狗吃了,在他们眼里,这等绝色的女人,不仅能让他们在这绝望死寂的冬夜里体验一把当神仙的快活,若是玩腻了……甚至还能拉去黑市,换上一两斤吊命的糙米!
“小娘皮,藏得挺深啊。”
刀疤脸拔出腰间一把生锈的剔骨尖刀,像一头流着哈喇子的饿狼,一步一步地从阴影中逼近。
“大冷天的,喝什么雪水啊。来,跟哥哥们去厢房里,哥哥用这身肉,好好给你暖暖身子!”
“你们……你们别过来!”
姐姐惊恐地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破碗摔得粉碎。她拼命地往破庙里退,那种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绝望窒息感,让她连呼救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阿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犹如幼狼般的凄厉怒吼,从破庙深处炸响!
怀玉像是一发不要命的炮弹,从那堆破草席里猛地冲了出来!
他那瘦小的身躯,没有丝毫犹豫,死死地挡在了姐姐的身前。那只冻得发紫的小手里,那半截锋利的断玉折扇,被他像匕首一样高高举起,直指着那四个凶神恶煞的流氓。
“不许碰我阿姐!你们这群畜生!滚开!”
十岁的少年,声音还在变声期,带着沙哑的破音,但他那一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风骨!
“呦呵?还藏着个小兔崽子?”
刀疤脸被怀玉这不要命的架势弄得一愣,随即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狂笑。
“手里拿个破玉石头,就真把自己当哪家的高门大少爷了?小杂种,在这幽州城,你就算真是条龙,现在也得给老子盘着!”
“给老子滚开!”
刀疤脸连刀都没用,直接抬起那只穿着破烂硬底草鞋的大脚,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朝着怀玉那瘦小的胸膛狠狠地踹了过去!
“怀玉!躲开!”姐姐凄厉地尖叫。
但怀玉没有躲。
他知道,他若是躲了,身后的阿姐就彻底完了!爹爹教过他,君子有所不为,亦有所必为!
他咬碎了牙关,不仅没退,反而双手握紧那半截断扇,迎着那只大脚,狠狠地扎了上去!
“噗嗤!”
断玉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刀疤脸的草鞋,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脚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