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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再看。
太暖了,却也太残忍了。
这种在绝境中互相依偎的温情,就像是在悬崖边缘走钢丝。他们没有退路,没有存粮。王大力手上的冻疮如果感染,不需要三天,他就会发高烧而死;那个女人怀里的破碗如果碎了,他们就失去了去排队打水的资格。
一点点风吹草动,一个感染的风寒,就能将这种令人动容的温情,瞬间撕裂成最血淋淋的悲剧。
就在老马刚刚走回自己的方块,准备躺下继续“熬”的时候。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极其尖锐、撕裂肺腑的咳嗽声,忽然从几十丈外的一个角落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在死寂的瓮城里,显得尤为刺耳,像是一把钢锯,瞬间锯断了所有人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哗啦——”
周围原本木然站立的幽州边军,仿佛触电一般,瞬间将手中的长枪攥紧,目光如狼似虎般锁定了那个角落。
“有情况!甲字营,防疾阵型!”
一名校尉厉声暴喝。
十几个边军迅速用厚厚的、浸泡过刺鼻药汁的麻布死死蒙住口鼻,手里提着带血的长柄铁叉和火把,气势汹汹地冲向了那个发出咳嗽声的方块。
人群如潮水般惊恐地向两侧退散,哪怕挤出了白线被枪杆砸打,也不敢在那个方块附近多停留半息。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个角落。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躺在母亲的怀里剧烈地抽搐着。她的脸色烧得通红,脖子上、手臂上,赫然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有些甚至已经开始溃烂流脓。
“是伤寒疫病!”
蒙面校尉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绝望的症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酷无情。
“带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边军上前,根本不顾那母亲撕心裂肺的哀求,用长柄铁叉粗暴地将那染病的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挑了出来。
“不!我的囡囡!军爷,求求你们,她只是着了凉!她没有染瘟!求求你们开恩啊!”
母亲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士兵的大腿,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
“滚开!”
士兵毫不留情地一脚将那母亲踹翻在地。
“大营里没药!留着她,这九万人全得死!带去地下官窑!”
没有审判,没有大夫的望闻问切。
在这极端的战时管控下,任何疑似疫病的苗头,都必须被最残忍的手段彻底掐断。
小女孩甚至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挑在铁叉上,驱赶着走向了瓮城最深处、那条通往地下废弃砖窑的漆黑甬道。
而那里。
老马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那是一个巨大的焚尸炉。那些被带进去的人,根本没有治疗的余地,而是被直接扔进熊熊燃烧的窑火中,化作一缕黑烟。
那位母亲倒在血泊中,发出了野兽般绝望的哀号。
周围的九万人静静地看着。
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反抗。
他们眼中除了恐惧,就只有深深的麻木。
因为这就是这吃人的世道。在这天地不仁的浩劫面前,百姓就像是那砧板上的鱼肉,没有任何抗风险的能力。一场天灾,一道政令,就能轻而易举地碾碎他们所有的尊严与希望。
老马闭上了眼睛,将头深深地埋进了烂秸秆里。
他没看到。
就在那队押送小女孩的边军走向漆黑甬道时。
在瓮城最高处、那片连火光都照不到的城墙盲区阴影里。
空气,极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上,落下了一片树叶,荡开了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那是两道如同幽灵般完美融入黑暗的身影。
顾长安站在飞檐的阴影下。
在这极寒的夜风中却连衣角都没有飘动半分。他体内那深不见底的八品《太虚归元》气机,如同一张绵密无缝的大网,将他与身旁之人的气息、体温、甚至是心跳声,彻底与这片天地的肃杀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幽深如万载寒潭,静静地俯瞰着下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从老马喝下那碗观音土,到王大力刻下那支骨簪,再到小女孩被无情地带向焚尸炉。
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看到了那极致的底层温情,也看到了那温情在灾难面前毫无反抗之力的脆弱与残忍。
这也是真实的大唐。
不是京城里那些王公贵族诗词歌赋里的盛世,而是这枯骨铺就、血泪纵横的泥泞人间。
“铮——”
就在这时。
顾长安敏锐地察觉到,身旁那股被他强行用气机包裹住的力量,出现了极其剧烈的波动。
沈萧渔站在他的身侧。
这位在隐仙谷修习了五年《太上忘情》的绝代剑仙,此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早已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她死死地盯着那队走向甬道的幽州边军,盯着那被铁叉挑着的孱弱小女孩。
极致的愤怒与悲怆,瞬间冲破了她理智的堤坝!
去他娘的大局为重!去他娘的隐匿行踪!
她要杀人!她要把那些畜生不如的边军统统切成碎块,把那可怜的女孩抢回来!
少女的右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闪电般地握住了背后那柄惊鸿剑的剑柄。通幽境巅峰的法相剑气,在她的体内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疯狂沸腾!
然而。
就在剑锋即将出鞘的那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温热、宽大,却犹如铁铸般坚不可摧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别动。”
顾长安的声音压得极低,贴在她的耳畔,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绝对霸道与冷峻。
他的五指猛地收紧,硬生生地将沈萧渔那即将拔出的半截剑身,压回了剑鞘之中。
“放开我!”沈萧渔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压抑着声音嘶吼,眼泪夺眶而出。
“他们这是在切断传染源。”
顾长安的双臂犹如铁箍,死死地将少女禁锢在自己的胸膛与冰冷的城墙砖石之间。他没有讲那些空洞的大道理,而是将这世间最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她的面前。
“张破虏手里没有药。城里连一株治伤寒的草药都找不出来。一旦瘟疫在这挤了九万人的防空瓮城里彻底爆发,不出十天,这座城里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你现在冲下去杀了他们,是救了那一个女孩。但你等于放开了一头吞噬九万人的怪物。”
“这是战时最极端的防疾之法。他在斩瘟气,他在用背负千古骂名的代价,替这十万人背阴债。”
顾长安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腕,骨节发白。
“慈悲,救不了这座城。”
这番话,如同最冰冷的冰水,瞬间浇灭了沈萧渔疯狂的杀意。
她呆呆地看着下方那已经消失在甬道深处的队伍,看着那绝望哀嚎的母亲,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她软倒在顾长安的怀里,死死地咬着他的衣襟,任由滚烫的眼泪肆意横流,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她知道顾长安是对的,这种在无能为力时被迫做出的冷血抉择,才是乱世中最让人窒息的痛楚。
顾长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少女靠在自己怀里宣泄着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