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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边尘冷月压孤城,红颜铁血镇中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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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外三十里,风雪犹如被彻底撕裂的败絮,在昏暗的苍穹下漫天狂舞。

通往三十里堡的官道上,大地正在发出沉闷的震颤。那不是地龙翻身,而是整整五千匹披挂着防寒毡布的战马,正踩碎了官道上凝结的厚重坚冰,宛如一条黑色的钢铁巨蟒,自南方的大雪中蜿蜒而来。

“吁——”

大军最前方,一匹通体纯黑、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在一处高坡前猛地人立而起。马背上的年轻将领单手勒住粗糙的缰绳,另一只手极其利落地掀开覆在脸上的铁质面甲,吐出一口浓重而炙热的白气。

他叫韩骁,字破阵。

正四品宣威将军,大唐北线朔方大营副都统。

今年刚满二十八岁的他,身上没有京城世家子弟那种熏着瑞脑沉香的脂粉气。常年在风沙与刀口上舔血的生涯,将他的面部轮廓削砍得犹如冷硬的岩石,那一双狭长的眼眸里,透着犹如塞外孤狼般锐利且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韩骁眯着眼睛,透过漫天风雪,远眺着前方那座被残破土墙围起来的三十里堡。

“将军,前面就是殿下的驻扎地了。”副将策马上前,马鞭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连绵营帐,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有些破碎,“看这营盘的扎法,倒是严丝合缝,不像是京城那些只知道纸上谈兵的文官手笔。”

韩骁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他的手掌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缓缓摩挲,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临行前,作为朔方大营最高统帅的父亲,将他叫入密室时那番极其严肃、甚至透着几分诡异忌惮的嘱托。

“骁儿,你此番率五千先锋营,作为第一路驰援幽州的人马,去听从那位明德长公主的调遣。记住为父的话,那位殿下是圣上的心头肉,你在她面前,只需低头听令,不出错,但求无过即可。”

“但你真正要死死盯住的,是一个姓顾的年轻人。”父亲当时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提起那个名字,都怕惊动了暗处的神明,“若是那位顾先生发话,哪怕是让你提刀去砍幽州刺史的脑袋,你也绝不能有半分迟疑。切记,这天下,宁可得罪阎王,也绝不能逆了那位顾先生的意。”

韩骁当时满心不解。

大唐的官兵体系,尤其是他们这些镇守边关的武将,日子过得何等憋屈,他比谁都清楚。

大唐自景平初年以来,朝廷在外部军镇推行的便是一套极其严苛的“兵械分离、将不专粮”的掣肘之法。这套制度,据说是当年那位惊才绝艳却又如流星般陨落的男子亲手制定的。

在这种体系下,边关的将军虽然手里握着能够踏平山河的铁骑,但兵部的虎符只能调动人;而战马的草料、士卒的冬衣、甚至是横刀的锻造与损耗补充,则被死死地捏在各州府的文官,也就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知府、刺史手里。

武官若无文官的批条,哪怕大营里存粮只够吃三天,也绝不敢私自开仓。这种把刀柄和刀刃分给两个人拿的绝户计,确实从根本上断绝了藩镇拥兵自重的可能,但也让武将在这大唐的朝堂上,活得像是一群被文臣用骨头牵着走的恶犬。

所以,韩骁骨子里,对那些从京城来的皇亲国戚、文官清流,是带着天然的鄙夷与抗拒的。

他听说过那位明德长公主。坊间传闻那是流落民间的血脉,不过是个靠着运气飞上枝头的金丝雀。至于那个连个正经官服都没有、只知道跟在公主裙摆后面的顾先生,在韩骁这等热血武将的眼里,大概率是个只会吟诗作对、靠吃软饭上位的白面首。

“父亲也真是老糊涂了,竟然让我去忌惮一个靠女人吃软饭的书生。”

韩骁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他甩了甩头,将铁面甲重新扣下,手中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传令全军!下马!牵行入堡!莫要惊了公主殿下的圣驾!”韩骁故意在“圣驾”二字上咬了重音,透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随着五千铁骑靠近三十里堡。

韩骁原本眼底的那抹轻视,却随着距离的拉近,一点一点地凝固、瓦解。

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杂乱无章的难民营景象,也没有京城贵胄出行时那种铺张浪费的奢靡排场。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在废墟之上拔地而起、犹如精密机械般运转的庞大中枢!

三十里堡的外围,三道深达丈许的防马壕沟已经被重新挖掘清理,沟底甚至铺上了一层临时烧制的草木灰与石灰混合的白粉。难民被极其严格地按照老、弱、病、壮分置在不同的区域,每一个区域外围,都有数十个巨大的铁锅正在沸腾,熬煮着散发着浓烈药香的汤剂。

那不是施粥的乱象,而是绝对的秩序!

韩骁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看到那些原本应该饿得发疯的流民,此刻竟然没有一个人在哭闹抢夺。所有的青壮年流民,正喊着整齐的号子,在风雪中搬运石块、搭建避风的窝棚。每做完一个时辰的工,便有人拿着一块竹牌,去军需处换取一碗浓稠的热粥和一块御寒的毡布。

“分流,管控,石灰,防疫……”

韩骁喃喃自语,他那常年握刀、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马鞍上收紧了。

这种在极寒与绝境中,将数十万人命如臂使指般调度的手段,绝不可能是出自一个深闺公主之手!这需要对后勤、对人性、对兵法有着近乎妖孽般的洞察力!

“来者何人!”

营门外,数十名手持上膛重弩的江南神策军精锐,如临大敌地对准了这支突然出现的边关铁骑。

韩骁翻身下马,将腰间的横刀解下,扔给身后的副将,大步上前。

“朔方大营先锋将韩骁,奉命率五千轻骑,前来听从大都督、明德长公主殿下调遣!”

声音如洪钟大吕,在营门前激荡。

很快,营门大开。

韩骁没有带护卫,独自一人踩着被踩得坚硬的雪地,大步流星地走向三十里堡最中央的那座巨大的中军大帐。

他倒要看看,这座军营的主人,那位传说中靠着吃软饭上位的顾先生,和那个花瓶公主,到底生了怎样一副三头六臂的模样!

“哗啦——”

韩骁一把掀开那厚重如铁的防风牛皮帐帘。

一股夹杂着浓郁墨香、草药味以及淡淡沉水香的暖流,瞬间扑面而来,与他身上的风雪寒气轰然相撞。

韩骁抬起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大帐中央。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幅奢靡的画卷,看到铺着厚厚雪狐绒毯的暖榻,看到一群宫女太监围着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嘘寒问暖。

然而,并没有。

宽阔的中军大帐内,没有熏炉,没有地毯。只有四个巨大的火盆在角落里燃烧着普通的木炭。

而在大帐正中央,那张拼凑起来的巨大沙盘与木案后。

只站着一个女子。

少女今日并没有穿那件象征着大唐最尊贵身份的九尾金凤衮服,也没有戴那顶沉重的紫金凤冠。她只穿了一件极其素净、甚至下摆还沾着几点干涸泥浆的浅青色对襟袄裙,外面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斗篷。

那头如瀑的青丝,仅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

可当韩骁的目光,落在那女子的脸庞上时。

这位在塞外斩杀过无数强敌、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的年轻武将,心脏却犹如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了一下!

“嗡——”

韩骁只觉得耳畔所有的风雪声都在这一瞬间远去了。

美。

那是一种完全超越了世俗认知的、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是在亵渎的极致之美。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沙盘前,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烛火在她的侧脸上跳跃,将那欺霜赛雪的肌肤映照得仿佛散发着微光。那眉眼如远山含黛,清澈如秋水般的双眸里,没有半点柔弱与娇怯,反而透着一种常年批阅工部卷宗、执掌大唐生杀大权所淬炼出的、令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威压。

韩骁的喉结极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以往在朔方大营,不是没有见过那些地方刺史家千娇百媚的闺秀。那些女子为了讨好他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将军,常常在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薄的红绸,故意在他马前掉落手帕。

但他从未多看一眼。在他看来,女人不过是攀附男人生存的菟丝花。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同。

她站在那里,她就是这片天地的主宰。

她身上的那种清冷、端庄,以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竟然让韩骁这个铁血武将的脑海中,极其荒谬地闪过了小时候在长安城戏园子里看过的那出《洛神赋》。

原来,戏文里写的那些“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竟是真的。

“末将……朔方大营韩骁……”

韩骁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视线从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移开,单膝重重地砸在泥地上,双手抱拳。

“叩见长公主殿下!”

这声参拜,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心悦诚服,甚至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于在对方面前展示自己雄性气概的紧绷感。

李若曦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少女手中的朱砂笔在沙盘旁的一张绢帛上迅速地勾勒了几笔,确认了一批药材的调拨路线后,这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眸子,静静地落在韩骁身上。

由于顾长安临走前,用纯阳之气为她彻底梳理了经脉,此刻的李若曦虽然没有武道品级,但她体内那股生生不息的气血屏障,加上皇权赋予的自信,让她整个人散发出的威势,丝毫不亚于一名久经沙场的统帅。

“韩将军,一路风雪,辛苦了。平身吧。”

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谢殿下!”韩骁站起身,腰背挺得犹如一杆标枪,试图将自己最魁梧、最英挺的一面展示出来。

“末将奉命,率五千轻骑驰援。不知殿下有何旨意?是要末将立刻带兵杀入幽州,将那群暴民的脑袋砍下来给殿下做铺路石吗?!”韩骁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杀气与邀功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