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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裴家,有叔祖父(裴寂)坐镇,讲究的是中庸之道,是不偏不倚。但江南裴氏,不能永远只做旁观者。乱世将至,天降大任于殿下。裴家需要有人站出来,去赌一个真正能中兴大唐的明主。”
“幽州虽是死局,但亦是破局之机。殿下身边,缺一个懂户部调度、懂安抚流民、甚至必要时能替殿下背黑锅的钱粮大总管。”
裴玄的目光直视着顾长安,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裴玄不才,愿以这条命,去填幽州的账本。只求有朝一日,若殿下真能凤临天下,能念在今日风雪同行的份上,给江南裴氏,留一条青云之路。”
顾长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裴玄。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没有那些虚无缥缈的浪漫,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是基于最残酷的利益权衡与政治投资。
他来幽州,是在向李若曦递投名状。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豪赌一个“从龙之功”!
哪怕李若曦现在还只是个长公主,但在裴玄这种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看来,那个敢于在太极殿上舌战群儒的少女,已经具备了成为一代女帝的所有潜质。
“裴家,倒是生了个好脑子。”顾长安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在雪地里不停搓手、冻得鼻涕都快流出来的苏温身上。
“你呢?苏大少爷。”顾长安嗤笑一声,“谢云初求名,裴玄求权。你一个腰缠万贯的商贾之子,这辈子最怕死,你跑来这修罗场干什么?送快递吗?”
“阿嚏!”
苏温重重地打了个喷嚏,用那件昂贵的白狐裘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他看着顾长安,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精明笑容的脸上,此刻却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苦涩与坦诚。
“顾兄,你说的对。我这人最怕死,也最爱钱。”
苏温哆哆嗦嗦地搓着手,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但我爹教过我。这世上,最大的生意,不是倒卖丝绸,也不是开钱庄。”
“而是……投城一个人。”
苏温强忍着寒冷,嘿嘿一笑,露出了一排白牙。
“我苏家再有钱,在这京城的权贵眼里,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时宰割的肥猪。我当个户部员外郎,到了头也就那样了。他们骨子里,永远看不起我。”
“但是……”
苏温的眼神偷偷地往马车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那股子商人的疯狂赌徒心理暴露无遗。
“殿下可是这大唐唯一的皇室血脉啊!万一呢?万一殿下真的成了那九五之尊……”
“我苏温这辈子,胸无大志。我其实就不爱当什么鸟官,我就想以后在江南,做个逍遥自在的富贵闲人。谁也管不着我,谁也不敢欺负我苏家!”
苏温看着顾长安,极其光棍地拍了拍胸脯。
“顾兄!我算过了!幽州缺钱,缺粮。我苏温别的没有,就是有钱!我能通过苏家的商路,调集大唐一半的物资送去北地!”
“我把苏家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你们身上了!我也不求什么高官厚禄,我就求个……以后能跟着你们,横着走!”
听着这三个家伙各自不同的、却又逻辑严密的“送死理由”。
顾长安站在风雪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三个家伙,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来送人头的。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才华、生命和家族命运,去进行一场这天下最大的豪赌。
而赌注,就是他顾长安和李若曦。
“行了。”
顾长安转过头,看向了站在骡车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素素。
这三个人好歹还有各自的政治和利益诉求,那她呢?
“素素姑娘。”顾长安走到骡车前,看着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你又是为何?你本是西秦毒医,如今在太医院当着清闲的女医官,连淑妃娘娘都极度倚重你。你跑去幽州干什么?”
素素没有躲避顾长安的目光。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娘娘的寒毒已经彻底压制住了,只需按时服药静养,半年之内,绝无大碍。”
素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笃定与固执。
“但幽州不一样。”
“大雪之后,必有大疫。流民聚集,饿殍遍野,那是瘟疫最完美的温床。”
她抱紧了怀里的木质药箱。
“你们的刀剑能杀暴民,你们的银子能买粮食。但如果瘟疫爆发,你们杀不退死神,也买不来人命。”
“大都督是去救灾的。没有医官随行,就是去送死。”
顾长安看着她,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他知道素素说的是实情。但理智告诉他,把一个曾经是西秦死士、身份极其敏感的毒医带在身边,无异于带了一颗定时炸弹。
他刚想开口,用最严厉的手段将她逼回长安。
“先生。”
一道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女声,忽然在顾长安的身后响起。
李若曦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马车。
少女披着斗篷,踩着积雪,走到了顾长安的身边。
她没有去看那三个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书生,而是将目光,直接落在了素素的身上。
李若曦并没有像那些京城权贵一样,对素素曾经的身份抱有偏见。她太清楚了,在江南的那场“拔毒”中,如果不是素素留下的那个方子,她可能根本撑不到现在。
而更重要的是,她知道素素的武功,绝不弱于她那恐怖的毒术。在幽州那种地方,多一个这样的顶尖高手,先生的压力就会小一分。
“素素姑娘说得对。”
李若曦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顾长安的胳膊,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先生,幽州苦寒,我们确实需要一位医术精湛的医官同行。”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清澈的杏眸中,闪过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决断,以及一丝只有作为女人的直觉。
她看向素素,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从容。
“素素姑娘愿意为了大唐百姓,涉险北上,本宫,感激不尽。既然如此,那就请素素姑娘,随本宫的马车同行吧。”
听到李若曦发话,顾长安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她这是在借机收服人心,同时,也是在变相地告诉素素:这里,谁才是女主人。
素素的目光在顾长安和李若曦交握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面纱之下,那双犹如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极其隐晦地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但那波澜只存在了短短的一刹那,便如同落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归于平静。
“谨遵……大都督懿旨。”
素素微微躬身,提着药箱,不再看顾长安一眼,径直走向了那辆宽大的青篷马车。
寒风如刀,卷起官道上的残雪,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已经走向马车的素素,又看了一眼还在旁边冻得直打哆嗦的谢云初三人。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当冰雕了。”
顾长安没好气地踹了苏温一脚,“去,找楚天阔,让虎贲营的兄弟给你们匀三匹好点的战马,再给你们找几件军大衣裹上。既然要跟,就别在半道上冻死了,我可没那闲工夫给你们挖坑埋尸体!”
“多谢顾兄!多谢殿下!”
谢云初、裴玄、苏温三人如蒙大赦,激动得连连拱手,虽然冻得浑身发抖,但那几个少年的脸上,却绽放出了这冰天雪地里最热烈的笑容。
他们知道,自己这把豪赌,终于跨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顾长安懒得再理这几个“拖油瓶”,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此时,青篷马车前,呈现出一幅极其诡异、却又透着一种莫名和谐的画面。
车厢外。
顾长安正准备登车。
他的左手,被李若曦极其自然、且充满依赖地挽着。少女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兰花香气,在这冰冷的空气中带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温软。
那是属于他的未婚妻,是未来大唐女帝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意。
而在顾长安的右侧。
不知何时从前面队伍里退下来的沈萧渔,正抱着惊鸿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这位通幽境的女剑仙,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当顾长安走过来时,她却极其自然地伸出了那只布满薄茧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顾长安右侧的衣袖。
她的动作没有李若曦那么柔弱,反而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霸道,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别以为你能撇下我。”
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这“齐人之福”,虽然让天下男人眼红,但真到了这修罗场里,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他只能维持着脸上那种标志性的慵懒笑容,任由一左一右两个绝色女子,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不可撼动的绝对领域。
而就在此时。
已经走到马车踏板前的素素,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登车,而是转过头,回眸看向了身后。
在灰白色的风雪背景下。
她看到那个一袭青衫的少年,正站在风雪中。他的左手边,是大唐最尊贵的长公主,温柔而依恋;他的右手边,是名震天下的北周剑仙,傲娇而执着。
那个少年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却仿佛成了这天地间最稳固的锚点。
素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隔着那层薄薄的白色面纱,没有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个充满瘴气和绝望的村落里,那对神仙眷侣般的夫妇,也是这般并肩而立,仿佛只要有彼此在,就能抵挡这世间所有的苦难。
她也想起了在醉仙楼里,那个少年是如何漫不经心地接过了她那只有着“七日枯”剧毒的血玉镯;想起了在书房里,那个少年是如何冷厉而又清醒地质问她的来意。
在那些常年与毒虫和死尸为伴的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她曾以为,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冰冷与复仇。
但现在,看着那个在两个绝色女子之间,虽然满脸无奈、眼底却溢满温柔的少年。
素素的那双如古井般死寂的眼眸深处,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一丝深深的落寞,也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极其隐秘的向往。
但那种情绪。
就像是落入滚烫药炉里的一滴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嘶啦”声,便在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起风了。”
素素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一丝波澜。
她提着那个沉重的木质药箱,动作轻盈地钻进了马车那厚重的车帘之后,将自己的身影,彻底隐藏在了那片昏暗的车厢深处。
“是啊,起风了。”
顾长安感受着手中传来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抬头看了一眼北方那阴沉沉的苍穹。
他反手握紧了李若曦和沈萧渔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去看看,那幽州城的风雪,到底有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