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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一被红尘揽双星,医仙回眸掩波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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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落在那些身披狐裘、腰悬玉带的朝廷大员身上,很快便化作了冰冷的水渍。但这些平日里最讲究养尊处优的人们,此刻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三个从人群最后方挤出来的青衫年轻人。

死寂。

只有寒风卷过亭外枯柳的呜咽声。

谢云初、裴玄、苏温。

这三个名字,对于在场的很多京城权贵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在这一年多来,这三个名字是他们府上那些清客幕僚们反复研究的对象。

谢云初,江南第一才子,白鹿洞书院好几届的风云人物,一手锦绣文章名动京华,更兼具清流风骨,不知有多少世家大族想把家中的嫡女许配给他,将其绑上自己的战车。

裴玄,江南巡抚之子,更要命的是,他出身河东裴氏,是当朝宰相裴寂的嫡亲侄孙!他入户部短短数月,做事的沉稳老辣,已然让不少户部老臣自叹不如。

至于苏温,那是江南商会首座的独子。在这个“士农工商”阶层森严的世道,一个商贾之子能混个户部员外郎的官身已是极限。但他手里握着的,是苏家在江南十九州富可敌国的庞大财力,那是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的钱袋子!

这三个人,只要按部就班地在京城熬资历,有背景、有才华、有财力,不出十年,大唐的三省六部里,必有他们的一席之地,甚至穿上那一身紫袍也未可知。

可现在,他们疯了吗?!

“玄儿!”

人群最前方,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当朝宰相裴寂,猛地睁开了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

他死死地盯着站在风雪中、脊背挺得笔直的裴玄。老宰相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枚盘了十多年的极品狮子头核桃,竟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糊涂!简直是糊涂透顶!”

裴寂在心里怒吼。

他当然知道长公主殿下此去幽州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去镀金,那是去填一个无底的黑洞!

在这些久居庙堂之高的京城官员眼里,幽州、并州的大雪和几十万流民,不过是兵部和户部年底账册上的一串冰冷数字。他们每天坐在烧着银丝炭的暖阁里,喝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怀里搂着教坊司娇软的舞姬,怎么可能去共情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易子而食的草芥?

天高皇帝远。

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天灾人祸,不过是世家之间争夺利益、互相倾轧的筹码罢了。

长公主李汐此去,若是镇压不住暴民,那就是死路一条;若是镇压住了,但没粮食赈灾,激起更大的民变,那她就是大唐的罪人,那顶还没戴稳的凤冠就会彻底粉碎。

这就是一个死局!是那些不愿看到女人登上帝位的门阀世家,联手给李若曦挖的一个巨大的坟墓!

这三个前途无量的小子,竟然放着京城的锦绣前程不要,要跟着去送死?!

“不可理喻……简直是少年意气,不知死活!”

礼部的一名侍郎裹紧了身上的黑貂大氅,看了一眼站在谢云初身旁的苏温,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同乡之谊?呵,在这大唐的官场上,同乡之谊值几个钱?那幽州可是修罗场,到了那地方,连树皮都没得啃,这几个细皮嫩肉的书生和公子哥,怕是还未走到幽州城,就要被流民给生吞活剥了。”

周围的官员们纷纷深以为然地交换着眼神。

在他们那套根深蒂固的官场厚黑学里,根本不存在什么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同窗情谊而舍生取义的逻辑。他们只觉得,这三个年轻人是被顾长安在江南时洗了脑,是一腔热血冲昏了头的蠢货。

与此同时,人群中另一部分人的目光,则充满探究地越过这三个书生,落在了那个静静站在青篷马车旁、蒙着白色面纱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是谁?”

“看着眼生,但那身段和气度,倒像是个有来头的……”

“奇怪,我怎么瞧着她那双眼睛,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一名曾参与过接待西秦使团的鸿胪寺少卿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他隐约觉得,这白衣女子的身形,与一年半前跟在西秦使团中、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毒手医仙”极其相似。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当年的那个毒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死气,就像是一条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毒蛇。

可眼前这个提着木质药箱的女子,虽然气质清冷,但站在风雪中,却透着一股子犹如空谷幽兰般的沉静与温润,甚至带着几分济世救人的菩萨气象。这等迥然不同的气质,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顾长安的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净是些来历不明的女子。”那少卿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不再多想。

……

长亭外,风雪愈急。

顾长安站在车辕前,看着那三个依然保持着长揖姿势的年轻人,还有那个静静站在一旁、眼神执拗的白衣女子。

他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感动吗?

说没有是假的。在这人情冷暖比纸还薄的京城,能在生死关头站出来的人,比金子还要稀缺。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会脑子一热,带着他们去送死。

“行了,都把腰直起来吧。这雪地里冻人,别把你们那身弱不禁风的书生骨头给闪了。”

顾长安的声音没有半分被感动的热血沸腾,反而带着一股子理智到了极点的冷酷。

他走上前两步,目光在谢云初、裴玄、苏温三人脸上扫过。

“你们三位,今日这出唱得确实漂亮。江南士林的风骨,算是被你们展现得淋漓尽致了。但……”

顾长安的话锋陡然一转,犹如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泼了下来。

“这里是京城,不是青麓书院的辩论台。”

“若曦此去幽州,是奉了皇命的大都督,手里有尚方宝剑,有调兵的虎符。我是她的长公主伴读,勉强算是个官方随从。至于沈萧渔……”顾长安指了指身后那个正抱着剑、冷眼旁观的红衣女侠,“小渔是剑仙,真到了绝境,她能一个人杀穿千军万马。”

顾长安的目光重新落回三人身上,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你们呢?”

“你们手里有朝廷让你们随行的御旨吗?”

“没有御旨,你们就是擅离职守!就算你们辞了官,以布衣之身跟着我们。到了幽州那等兵荒马乱、流民遍地的地方,你们能干什么?”

“谢云初,你的锦绣文章能说退几十万饿疯了的暴民吗?苏温,你的金元宝在没有粮食的灾区,连个馒头都买不到。至于裴玄……”顾长安冷笑一声,“你的户部算学再精妙,算得出一具冻死在路边的尸体有多重吗?”

这番话,句句如刀,剥开了那些浪漫主义的热血外衣,露出了残酷的现实骨架。

顾长安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我和若曦此去,已经是如履薄冰。我这人自私得很,我的精力只够护着我家媳妇一个人。若是带上你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拖油瓶,我怕我还没走到幽州,就被你们给累死了。”

“回去吧。”

顾长安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这大唐的江山很大,你们在京城好好当你们的官。若是我们真的死在了北地,每年清明,记得对着幽州的方向,给我们洒杯酒就行了。”

说罢,他走到马车旁,扶着李若曦上了车。

“启程!”

车夫一声吆喝,马鞭在风雪中炸响,缓缓碾过积雪,朝着北方的风雪深处驶去。

……

马车驶出十里长亭,巍峨的长安城墙渐渐在风雪中化作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车厢内,温热异常。

顾长安靠在柔软的蜀锦靠枕上,正捏着一颗剥好的核桃准备往嘴里送。

“吁——!”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勒马的嘶鸣声。

紧接着,一声略带无奈的声音隔着车帘传了进来。

“大都督,顾先生。那……那三位公子,还有那位素素姑娘,各自雇了马匹,一路跟在咱们大军的后面。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跟着了。末将要不要……派人把他们赶回去?”

顾长安送核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掀开侧面的窗帘,探出头去。

只见在三千神策军的后方官道上,三匹一看就是临时从驿站高价买来的劣马,正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

谢云初那身原本飘逸的青衫,此刻已经被雪水打湿,贴在身上,冻得他脸色发青,但他依旧死死地抓着缰绳,脊背挺得笔直。

裴玄则是眉头紧锁,眼神坚毅,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退路的苦行。

最惨的是苏温,这位富可敌国的江南阔少,虽然外面裹着一件名贵的白狐裘,但因为不擅骑马,整个人在马背上颠得东倒西歪,手里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正一边哆嗦一边拼命地扯着马鬃。

而在他们不远处,素素则是雇了一辆极其简陋的敞篷骡车,她安静地坐在车板上,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木质药箱,任凭风雪吹打,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始终盯着前方顾长安的马车。

“这帮疯子……”

顾长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原以为自己刚才在长亭外那番极尽刻薄的话,足以击碎这几个养尊处优的少年的自尊心,逼他们知难而退。

没想到,这几个家伙,竟然真的连命都不要了。

“停车。”

顾长安叹了口气。

马车缓缓停下。

顾长安连斗篷都没披,直接跳下马车,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大步朝着后方那几个“跟屁虫”走去。

看到顾长安走来,谢云初三人也连忙拉住缰绳,翻身下马。只是因为冻得太久,苏温下马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雪地里,还是裴玄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我说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顾长安看着这三个冻得像鹌鹑一样、却依然强撑着几分风骨的昔日同窗,没好气地骂道。

“以为这是去踏青呢?没有通关文书,没有大都督的钧旨,你们这叫私自随军!信不信楚将军现在就能以违抗军纪的罪名,把你们全给绑了扔回京兆府的大牢里去?”

“顾兄。”

最先开口的,是一向温润如玉的谢云初。

他哆嗦着掸了掸青衫上的雪沫,那张冻得有些发紫的俊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其洒脱、甚至带着几分诗意的笑容。

“云初知晓此行的规矩。但我等并未着官服,也未曾混入军阵,只是走在这大唐的官道上。难道这大唐的律法规定,大都督出巡,就不许百姓在后面同路了吗?”

谢云初看着眼前这漫天的风雪,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理想主义光芒。

“顾兄刚才说,我的锦绣文章说退不了流民。”

“正是如此。这半年来在翰林院,云初每日所见,皆是那些用华丽辞藻堆砌出来的太平粉饰。我写的诗,越来越精致,却也越来越觉得空洞,甚至闻到了一股腐朽的胭脂气。”

谢云初直视着顾长安的眼睛。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不想做一个只会坐在暖阁里写‘朱门酒肉臭’的酸儒。我想去那真正的苦寒之地看一看,去看看这天下最真实的饿殍,去吹一吹那能冻裂骨头的北风。”

“若是不能亲眼见证这人间的苦难,我谢云初这辈子的笔,便再也磨不出一丝锋芒。”

谢云初微微躬身。

“顾兄,我只求同行,生死自负。绝不劳烦顾兄分心相救。”

顾长安听着这番话,心中微微一震。他看着谢云初,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被自己视为“书呆子”的江南第一才子,骨子里竟然有着这般近乎殉道般的痴狂。

“你倒是清高。”顾长安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裴玄。

“你呢?裴大人。你可是裴相的亲侄孙,户部最年轻的主事。你这一走,裴家的政治布局可就被你全打乱了。你大好前程不要,跑来凑什么热闹?”

裴玄没有像谢云初那样大谈理想。

他只是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当着顾长安的面,并没有对着他,而是对着前方那辆停着的青篷马车,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可以说是极其逾越的大唐臣子面见君王的大礼。

“顾先生明鉴。”

裴玄的声音沉稳如山,透着一股子远超同龄人的老辣与政治清醒。

“裴玄此行,并非只是一腔热血,更是裴家,或者说……是江南裴氏一脉,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任何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