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就在二人正欲接着议论之际。
“当——”
大殿角落里的铜漏发出一声沉闷的滴答声。
不知从何时起,麟德殿内那原本靡靡的丝竹管弦之声,忽然变得有些杂乱无章,甚至透出几分凄厉的走音。大殿中央那些舞姬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动作变得僵硬而迟缓。
李若曦敏锐地察觉到了顾长安搭在自己后颈上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此时,大殿上方那三张最尊贵的宝座上,空空如也。
皇帝李彻,在半个时辰前,就在那个浑身是血的信使被紧急带入偏殿后,便借故离席了。紧接着,内阁首辅周怀安、大理寺卿、兵部尚书等几位真正的中枢重臣,也被人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请了出去。
“看来真的出事了。”
“这大过年的,能让皇帝连国宴的体面都顾不上,直接把内阁全拖进御书房的事情,只有一种可能——”
顾长安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传陛下口谕,今日岁除夜宴,到此为止。诸位大人,请回吧。”
一名司礼监的太监走上御阶,声音干涩,甚至连平日里的唱喏都忘了拉长尾音。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剪刀,彻底剪断了这大年初一最后一丝喜庆的伪装。
没有谢恩,没有山呼万岁。
满朝的紫袍绯袍们,如同躲避瘟神一般,逃也似地站起身,匆匆忙忙地向殿外走去。李泰和李恪两人也是脸色铁青,连看都没敢多看顾长安一眼,便被随从护卫着隐入了人群之中。
谁都知道,这种时候跑得越快越好,谁要是被皇上留下来触了霉头,那就是九死一生。
“若曦,穿好衣服,我们也走。”
顾长安站起身,将那件厚重的白狐裘斗篷极其严实地裹在李若曦身上,连风帽都替她戴好。
两人逆着慌乱的人流,刚刚踏出麟德殿的殿门。
迎面而来的,是比白日里还要狂暴三分的暴风雪。
鹅毛般的雪片夹杂着冰渣,狠狠地砸在脸上,宛如刀割。原本被宫灯照得通明的汉白玉台阶,此刻已经被一层厚厚的黑冰覆盖,滑得连站都站不稳。
“顾少保!长公主殿下!请留步!”
风雪中,一道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防风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急匆匆赶来。
是大内总管,魏达宝。
这位平日里在这深宫中呼风唤雨、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太监,此刻那张圆润的脸上,竟然透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惨白与焦灼。他的官帽上积满了雪,连拂尘都冻结成了冰棍。
“魏爷爷,出了何事?父皇呢?”李若曦见状,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两步问道。
魏达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顾长安,随后压低了嗓音,声音在风雪中几乎要被撕碎:
“殿下,顾少保……别问了。陛下在御书房,雷霆震怒,几位阁老都在里面跪着呢。陛下口谕,命二位……即刻前往御书房伴驾。”
顾长安没有多问一句废话,他只是伸手死死地护住李若曦,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那刺骨的寒风。
“带路吧。”
……
御书房。
门外的千牛卫比平日多了一倍,刀剑出鞘,森寒的杀气让这冰天雪地更冷了几分。
魏达宝轻轻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地龙炭火的焦躁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李若曦被这股味道冲得微微一怔,顾长安则是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拉了半步,率先跨入门槛。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通红,但气氛却降至了绝对的冰点。
内阁首辅周怀安、宰相裴寂、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大唐权力中枢的这四位巨头,此刻竟然全部跪在坚硬的金砖上,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渗着细密的冷汗。
而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
大唐天子李彻,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双手死死地撑着桌面,双眼赤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两人的行礼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彻猛地抬起头,那布满血丝的目光落在李若曦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与挣扎,随后,他将一份已经边缘发黑、沾满了暗红色干涸血迹的折子,狠狠地甩在了顾长安脚下。
“看看吧!”
李彻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仿佛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一般。
“这就是他们给朕粉饰的太平!这就是朕的好臣子给朕的大年初一贺礼!”
顾长安没有犹豫,弯腰捡起那份带着浓烈血腥气的折子,缓缓展开。
李若曦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少女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小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巴,才没有让自己惊呼出声。
折子上的字迹凌乱不堪,显然是写字之人用最后一口气在颠簸的马背上写就的。
“幽、并二州,大雪连降月余,深达数尺,冻死牲畜无数。”
“腊月廿八,地龙翻身!幽州城墙坍塌,压死百姓两千余人!”
这还仅仅是天灾。
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后面的几行字。
“幽州刺史宋时明,恐政绩受损,隐瞒灾情不报。强征三万灾民于冰河开凿祥瑞以献天朝。又与西秦商贾勾结,将常平仓三十万石赈灾粮草倒卖一空,换取黄金填补亏空。”
“如今灾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乱民已冲击州府,斩宋时明首级悬于城门!数十万流民暴动,正向京畿方向蔓延!西秦铁骑,陈兵边境,虎视眈眈!”
天灾。
人祸。
贪腐。
兵变。
所有能摧毁一个王朝的致命因素,在这个大年初一的夜晚,犹如一场完美的风暴,同时引爆!
“这……”李若曦的小脸煞白,她抬起头看着李彻,“父皇,常平仓是保命的底线,宋时明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李彻怒极反笑,指着跪在下方的那几个重臣,“因为他知道,这朝堂之上,有人只看奏折上的花团锦簇,没人去管百姓的死活!因为他知道,只要把那些金银送到了该送的地方,这天灾,就能被他们瞒成‘瑞雪兆丰年’!”
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浑身一哆嗦,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陛下息怒!臣等死罪!臣等死罪啊!”
“死罪?你们的命,换得回那几十万流民的命吗?!”李彻咆哮道。
“陛下。”
一直沉默的宰相裴寂,终于缓缓抬起头。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透着一种看透了政治残酷的精明与无奈。
“当务之急,不是追责,而是如何平息暴乱。老臣以为,国库空虚,冬衣短缺,若强行派兵镇压,恐激起更大民变。且大雪封路,粮草难运……”
裴寂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微妙。
“且,臣听闻,如今民间已有流言四起。说这场大雪和地龙翻身,是因为……是因为……”
老宰相的目光,极其隐晦地扫过李若曦。
“是因为朝堂纲常颠倒,妖星现世,触怒了上苍。”
“放你娘的狗屁!”
周怀安勃然大怒,猛地转头指着裴寂的鼻子骂道:“裴寂!你少在这里指桑骂槐!流民暴乱是贪官造的孽,跟长公主殿下有什么关系?!”
“老臣只是陈述民情!”裴寂毫不退让,“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今乱民需要一个宣泄愤怒的借口,若是此事处置不当,这股邪火,烧向的可是皇室的正统!”
“所以呢?”
李彻冷冷地看着裴寂,“裴相的意思是,朕要把自己的女儿推出去,祭天平息民怨吗?!”
“老臣不敢!”裴寂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老臣的意思是,此事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如今夜先安抚城内人心,明日早朝,召集三公九卿、六部官员,共同廷推商议拿出一个万全之策,方为稳妥!”
稳妥。
说白了,就是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替皇帝背这口黑锅。他们要把这几十万条人命,放在明天的朝堂上,慢慢地、一丝不苟地“议”。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谁不知道这所谓的“明日再议”,不过是世家门阀在逼宫?他们在等皇帝无计可施,等皇权向他们妥协,等他们开出筹码。
“你们……”
李彻气得浑身发抖,一脚将面前的炭盆踢翻。通红的炭火滚落一地,却点不燃这御书房内冰冷彻骨的人心。
炭火在金砖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升腾起几缕刺鼻的青烟。
李若曦紧紧地抓着顾长安的衣袖,少女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她冰雪聪明,怎么会听不出裴寂话里的诛心之意?那些民间所谓的“妖星降世”,分明就是冲着她这个刚刚打破规矩、入主朝堂的“女官公主”来的!
他们在用几十万流民的命,逼她低头,逼她滚回后宫!
“父皇……”少女咬了咬嘴唇,刚想上前说些什么。
却见身旁的顾长安,忽然极其轻微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