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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枯荷听雪,卦象大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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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如刀,从来不斩无名之辈。

长安城的天空,已经被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铅灰色阴云压了整整三天。

细碎的雪沫子夹杂着冰碴,被朔风卷裹着,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剔骨尖刀,无情地刮擦着钦天监那高耸入云的摘星楼飞檐。

九层高楼之下,是一方常年冒着氤氲热气的活水鱼池。这是钦天监的禁地,除了老天师袁天罡与他最亲近的几名嫡传弟子,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玄诚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色道袍,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鱼池边。

没有催动任何护体真气,任由那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髻,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惫懒与没睡醒模样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的双手死死地扣着面前汉白玉雕砌的栏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指甲甚至已经在坚硬的石料上抠出了细微的石粉,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鱼池的正中央。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株常开不败、吸纳着大唐百年龙气与钦天监无上气运的并蒂金莲。那也是老天师袁天罡的本命阵眼。

但此刻。

那株象征着大唐定海神针的莲花,死了。

不是那种秋冬交替、草木枯荣的自然凋零。而是从根茎的最深处,透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被九幽业火彻底烧干了的焦黑色。那原本饱满的莲蓬,此刻就像是一截被雷劈过的朽木,无力地耷拉在浑浊的冰水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却刺鼻至极的死灰气。

“师弟,你还不明白吗?”

一道带着几分阴冷与毫不掩饰的嘲弄声音,从玄诚的身后传来。

凌霄穿着一身绣着繁复八卦暗纹的深色道袍,缓步走到玄诚的身侧。他看着池中那株枯死的黑莲,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野心与掩饰不住的窃喜。

“这本命莲花,连着师祖的心脉。如今莲断根枯,生机断绝。这说明什么?”凌霄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说明那老不死的,终于把自己的寿元给耗尽了!他这是遭了天谴,被老天爷给收了!”

“住口!”

玄诚猛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睡眼惺忪的眸子,此刻却爆发出两道宛如实质般的凌厉寒芒。一股恐怖威压,轰然从他那看似单薄的身躯里爆发出来,硬生生地将凌霄逼退了半步。

“师兄,你若是再敢对师祖有半句大不敬之语。我这手里虽然没剑,但捏碎你的喉咙,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玄诚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

凌霄脸色一白,虽然心中忌惮玄诚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但嘴角的冷笑却并未收敛:“玄诚,你少在我面前逞威风。师祖若真在世,这莲花岂会这般模样?这钦天监的天,早该换一换了。你与其在这里自欺欺人,不如好好想想,若是没了那个老怪物压阵,你这钦天监首座的位子,还能坐得安稳吗?”

说罢,凌霄一拂衣袖,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里透着一股迫不及待要去谋篇布局的急切。

玄诚没有去管凌霄。

他重新转过头,看着那株枯荷,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视线,渐渐地拉回到了十几天前。

那天清晨,当他像往常一样来鱼池喂食时,第一眼便看到了这株开始泛起黑斑的莲花。那一刻,他引以为傲的道心,几乎瞬间崩塌。他没有声张,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一件御寒的披风都没拿,便直接施展道门秘法,疯了一般地向着南方狂奔。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那个活了三百年、像是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般横亘在大唐气运之上的老头子,会出事。

他一路南下。

踏碎了霜雪,踩烂了泥泞。靴子磨破了,脚底渗出了鲜血,他甚至连停下来喝一口水的功夫都不敢耽搁。

直到,他站在了苍梧山的绝巅之上。

那里的风,比长安的雪还要冷上一百倍。

没有尸骨,没有血迹。

只有满地被烧得漆黑的焦土,以及空气中那一抹即便被狂风吹了几天几夜,依然无法散去的、属于那个人独有的、劣质茶叶混合着红泥炭火的苦涩味道。

那一刻,玄诚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片焦土上。

他没有哭嚎,也没有流泪。他只是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呆呆地伸出那双因为长途奔袭而布满血痕的手,在那片焦土里,一点一点地、极其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一抔被烧成了灰烬的泥土,珍而重之地装进了贴身的香囊里。

“老头子……”

“你骗我,说好要看着我接班的……你怎么就,这么把烂摊子扔给我了?”

思绪如同潮水般退去。

重新站在鱼池边的玄诚,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前天才刚刚从南方赶回长安,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深知,那苍梧山上的焦土,不仅埋葬了一个活了三百年的传说,更意味着大唐那张无形的天网,被硬生生地烧出了一个窟窿。

老天师是大唐的定海神针。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无论是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世家门阀,还是远在边境虎视眈眈的异国蛮夷,甚至那隐世宗门里那些早就想对中土伸爪子的老怪物,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一般,疯狂地扑向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长安城。

他不能逆天而为去报仇。因为那苍梧山上的气息告诉他,那场战斗的层次,已经远远超越了人间的武道极限。那是仙神之怒,是法则之争。他若去寻仇,不过是白白搭上钦天监百年基业。

“呼——”

玄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风中凝成一道白练。

他睁开眼,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摘星楼底层那间最隐秘的密室。

密室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长明灯。

玄诚盘膝坐在一个古朴的龟甲前。他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在指尖咬破一个口子。殷红的鲜血滴落在斑驳的龟甲上,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道门最晦涩深奥的《连山易》在他体内疯狂运转。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密室中炸响。

那面传承了数百年的古老龟甲,竟然在推演的瞬间,从正中央崩裂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纹!

玄诚身子一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将面前的青砖染得触目惊心。

他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死死地盯着龟甲上那杂乱无章、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无尽杀机的裂纹走向。

卦象:大凶!

群龙无首,天发杀机。九幽倒灌,龙脉泣血。

这是一副足以让任何风水大师当场自毁双目的绝世凶卦!大唐的国运,已经到了悬崖的最边缘。

玄诚死死地捏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老头子,你留下的这副担子,还真是重得要命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滚的气血,那双原本惫懒的眼眸里,此刻终于燃起了一种属于“大唐新一代天师”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与写意风流。

“来人!”

玄诚擦干血迹,推开密室的门,声音沉稳如铁。

“去库房,取天山雪玉、龙骨香木,再将太上皇当年御赐的那方‘镇国玉印’请出来。”

门外的小道童吓了一跳:“首座,取这些绝世布阵之物,可是要……”

“布阵。祈福。”

玄诚负手而立,望向大明宫的方向。

“我要为明德长公主殿下,布下‘九天锁龙’大阵。”

“另外,备车。我要即刻进宫面圣。”

他知道,既然天塌了,那他就必须站出来,成为这长安城里,新的那根柱子。

……

……

与此同时。

长安城外,渭水之畔。

虽然已是初冬,但这几日的气候却透着一股子反常的阴冷。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的商队和马匹碾压成了黑褐色的泥浆,稍微一踩,便会溅起一滩令人作呕的脏水。

在这条通往长安南门的必经之路上,一辆极其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正碾着泥泞,不急不缓地驶来。

拉车的是一匹毛色驳杂的劣马,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仿佛随时都会倒毙在路边。而那黑色的车厢也是破败不堪,车辕上布满了风霜侵蚀的裂痕,车帘只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

怎么看,这都是一辆属于最底层穷苦百姓的寒酸座驾。

但若是有人能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这辆破马车在碾过那些深深的泥坑时,车厢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颠簸!那车轮仿佛悬浮在烂泥之上半寸的距离,平稳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坐在车辕上负责驱车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粗糙的灰布麻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那露出的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以及那双即便在阴霾天里依然亮若星辰的眸子来看,这绝对是一个容貌极其俊朗的青年。

然而,在这个年轻的躯壳里,却住着一个活了两个甲子、曾经一剑压得整座中土江湖抬不起头来的绝代剑尊。

元白。

那个在苍梧山巅,燃尽了六十年的枯寂,在极境之中返老还童,最终一剑将天外天大能元神彻底抹杀的无名剑尊。

此刻,他就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赶车小厮,手里随意地搭着一根破马鞭,嘴里还叼着一根枯草,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

而在他身后那看似破败的车厢里,却关押着一个足以在世俗掀起腥风血雨的怪物。

那只曾经跟在紫袍大能身边、摇尾乞怜的狐妖,此刻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车厢最黑暗的角落里。

她的手脚并没有被任何绳索捆绑,但她却连一根小指头都不敢动弹。

因为在她的周围,密密麻麻地交织着数以万计的、比发丝还要细微百倍的无形剑气!那些剑气就像是一张精密到极致的蜘蛛网,将她的气海、神识、乃至每一次呼吸,都死死地锁在了这方寸之间。

只要她敢有任何一丝异动,那些无形的剑气便会瞬间发作,将她这具千年道行的妖躯,直接绞杀成一滩肉泥!

“抖什么?”

元白没有回头,只是慵懒地吐掉嘴里的枯草,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那紫袍怪物的元神都化成灰了,你一只用来当宠物养的小狐狸,老夫若是想杀你,在苍梧山就顺手宰了。留着你这条命,自然是因为你还有点用处。”

车厢里的狐妖浑身一颤,强忍着灵魂深处的恐惧,战战兢兢地压低声音回道:“奴家……奴家不敢。尊上法力通天,奴家……奴家愿效犬马之劳……”

“法力通天?”

元白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世间哪有什么通天的人。这天花板硬得很,捅破了,可是要遭雷劈的。”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座在风雪中渐渐显露出巍峨轮廓的巨城。

长安。

“六十年了啊……”元白轻声呢喃,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年从这道门里走出去的时候,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凑这个热闹了。”

“吁——”

马车缓缓停在了长安南门的外城墙下。

今日的长安城门,气氛森严到了极点。

自从明德长公主李汐认祖归宗的銮驾进入京畿道以来,这长安九门的防务,便直接由神策军和金吾卫联合接管。城门口的盘查力度,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别说是过往的商客,就是一只苍蝇想飞进去,也得被掰开翅膀看看公母。

“停下!例行检查!路引文牒拿出来!”

一名满脸横肉、腰挎横刀的城防军校尉,带着几个甲士大步走了过来,眼神如刀地在这辆破马车上扫视着。

元白不慌不忙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怀里摸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略显陈旧的通关文牒递了过去。

“军爷辛苦,小人是江南道来的商贩,来京城投奔亲戚的。”元白脸上挂着极其标准的、底层百姓特有的讨好笑容。

那校尉接过文牒扫了两眼,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上下打量着元白,这青年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那身板挺得笔直,尤其是那双眼睛,根本不像是那些唯唯诺诺的乡野村夫,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清亮。

“江南道来的?”校尉冷哼一声,手握在刀柄上,“如今长公主殿下即将回京,城中戒严。你这车里装的是什么?拉开帘子,本官要亲自搜查!”

说罢,他便要伸手去掀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车帘。

这要是让他掀开了,看到里面那个虽然收起了狐尾、但那一身妖媚之气根本无法掩盖的狐妖,恐怕整个城门口瞬间就得炸锅。

就在校尉的手即将触碰到车帘的那一刹那。

“军爷,且慢。”

元白忽然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没有任何真气波动地,轻轻握住了校尉的手腕。

那校尉只觉得手腕一紧,仿佛被一把铁钳死死锁住,竟是再也无法寸进半分!

“你大胆!敢阻挠官府办差?!”校尉勃然大怒,身后的甲士瞬间拔出了半截长刀,“呛啷”之声连成一片。

元白却是不慌不忙,他松开手,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无奈、甚至带着几分尴尬的苦笑。

“军爷息怒,小人哪敢阻挠办差。只是……只是这车里,实在是不方便让军爷看啊。”

“不方便?”校尉冷笑,“难道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逃犯?”

“那倒不是。”元白凑近了些,故意将声音压得只有校尉能听见,眼神里满是难以启齿的纠结,“实不相瞒,车里坐着的,是小人的浑家。”

“前些日子在南方,浑家不慎染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烂桃红’贱病。这病不仅浑身起红斑,而且恶臭扑鼻,最要命的是……它极其传染啊!只要稍微闻到点气味,或者过了病气,这脸……可就彻底毁了。”

元白一边说着,一边故意用袖子掩住口鼻,做出一副嫌弃又心痛的模样。

“小人这次倾家荡产来长安,就是听说京城里有神医能治这病。军爷您若是真要搜,小人自然不敢拦。但万一这病气冲撞了军爷……小人这颗脑袋,可赔不起您这张英武的脸啊。”

校尉一听“传染”、“毁容”这几个字,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了一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狐疑地盯着元白,显然对这番说辞还有些怀疑。

元白见状,也不废话。他转过身,极其隐蔽地将车帘掀开了一条微乎其微的细缝。

“军爷若是不信,大可自己闻闻。”

就在车帘掀开的那一瞬。

元白指尖微动,直接解开了狐妖身上的一丝禁制。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千年狐妖那种浓郁到了极致的骚臭味,混合着元白故意用剑气逼出的某种苦涩刺鼻的草药味,顺着那道缝隙,如同一股毒气弹般,直直地冲向了校尉的面门!

“呕——!!!”

那校尉毫无防备地吸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恶臭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弯下腰,扶着城墙狂呕起来!

“关上!快给老子关上!”

校尉一边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一边像躲避瘟神一样拼命挥手,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真他娘的晦气!这什么破病!赶紧滚进城去!别他娘的在城门口传染给别人!”

“多谢军爷体谅!多谢军爷!”

元白连忙将车帘死死捂住,千恩万谢地上了车辕。

但在转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讨好与卑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老江湖的、游刃有余的戏谑。

“驾!”

破旧的马车碾过积雪,在城门守军避之不及的嫌弃目光中,堂而皇之地、大摇大摆地驶入了这座戒备森严的长安城。

只不过,在进入城门洞的那一瞬间。

元白极其隐秘地从袖中摸出了一块古朴的木牌,在手里抛了抛。

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牌子,正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鹿,背面,则是一个铁画银钩的“周”字。

那是大唐内阁首辅、白鹿洞书院山长周怀安的私人信物。更是白鹿洞最高级别的通行凭证。

“本以为还得费点口舌把这玩意儿拿出来装个场面。”

元白将令牌重新塞回怀里,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意。

“看来,这世上,还是胡说八道比什么令牌都好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