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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两个女人的肆意嘲笑。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极其从容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脸红,也没有恼羞成怒。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的李若曦,又看了一眼靠在柱子上、春光乍泄的沈萧渔。
“笑吧。尽情地笑。”
顾长安双手负后,那张俊秀的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与深不可测,甚至还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两位女侠,好好享受你们现在这短暂的嚣张时光。”
他留下一句轻飘飘、却让两个女孩笑声戛然而止的狠话。
“等到了京城。”
“我会让你们知道,我顾长安的‘驾御’之术,到底灵不灵。”
“洗干净脖子,给我等着。”
说罢,顾长安重新坐回青石板上,闭上双眼,眼观鼻,鼻观心,在一片静谧中,强行将脑海中的旖旎画面剔除,重新开始了枯燥且折磨人的剑道感悟。
院子里。
李若曦和沈萧渔对视了一眼,两个女孩的脸颊同时飞上一抹可疑的红晕,默默地闭上了嘴。
她们知道。
这家伙,向来是说到做到的。
……
……
与此同时。
距离这座小镇不足五里的一处荒凉山丘上。
秋风猎猎,吹拂着漫山的枯草,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
在这座连孤魂野鬼都不愿意多待的荒山上,此刻却极其诡异地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烂的灰色儒衫的中年人。他坐在一个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残破坟头前,手里拎着一个粗糙的酒葫芦,正仰着头,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里面劣质的烧刀子。
正是大宗师,陆行知。
而在陆行知身侧不到三尺的地方。
蹲着一个老头。
一个须发皆白、满脸沟壑、穿着一身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的破烂道袍的老头。
这老头的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秃了毛的破扫帚,正一下一下地,在那长满荒草的坟头前划拉着,动作极其机械、迟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街边讨饭的疯老汉。
但就是这样一个老汉。
却让堂堂大唐书院的大宗师陆行知,连坐都不敢坐直,只能微微侧着身子,以一种晚辈面见祖师爷般的极致恭敬姿态,陪伴在侧。
因为陆行知太清楚这老头的身份了。
这老头,已经整整一个甲子,六十年没有拿过剑了。
但在这大唐乃至整个中土的隐世江湖里,只要他一天不死,这天下,就没人敢自称“剑仙”!
大唐,无名剑尊。
一个活了两个甲子,将剑道修到了极致,却在六十年前突然封剑归隐,跑到长安去扫了几十年落叶的老怪物!
如果他当年没有隐退,那北周的苏长河,这辈子都只能是个跟在他屁股后面提鞋的小弟。
此刻。
老头停下了手中扫地的动作。
他那双被白眉遮掩了大半、浑浊不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北方的天空。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五里外的那座小镇,也没有看向更远处的长安城,而是以一种极其空洞、却又穿透了无尽虚空的姿态,望着那片苍茫的云层。
死一般的寂静在山丘上蔓延。
陆行知不知道这位老祖宗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书院出现在这里。他想搭话,但感受着老头身上那股若有若无、却压得他这个法相境大宗师都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枯寂气息,最终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他只能继续灌着苦酒,在这寒风中自斟自饮。
“小陆啊。”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那宛如两块砂纸摩擦般沙哑、干瘪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山丘上的死寂。
“老……老前辈,晚辈在。”
陆行知连忙放下酒葫芦,挺直了腰板,恭敬地应道。
老头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陆行知一眼。
“你身上,有没有趁手的家伙什?”
“家伙什?”陆行知一愣。
“就是……剑。”
老头指了指陆行知空空如也的腰间,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意。
“老头子我……太久没用了。出门走得急,忘了带。”
轰!
陆行知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他端着酒葫芦的手猛地一抖,劣质的烧刀子洒了一地。
剑?!
这个封剑了一个甲子、发誓此生不再碰铁器的老怪物,竟然开口要剑?!
“老前辈,您……您这是……”
陆行知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他试探性地问道:“您老人家这是……手痒痒了?还是说,前面那座城里,有哪个不长眼的招惹了您,您要去……打一架?”
陆行知是真的慌了。
这老祖宗要是重新拔剑,这天底下谁能接得住他一招?!
“打架?”
老头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带着几分嘲弄与悲凉的神色。
“老头子我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哪还有力气去打架。”
他没有解释,只是再次伸出那只干枯如柴的手。
“有,还是没有?”
陆行知回过神来,他这种修浩然气的大儒,自然是不带剑的。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前辈,晚辈这脾性您是知道的,向来是只动嘴不动手的,哪里来的剑。”
“不过……”
陆行知脑海中灵光一闪,他转过头,看向五里外的那座小镇。
“晚辈没有,但是,山下那个小镇里,有人有。”
陆行知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
“前阵子,北月剑仙苏长河那护短的疯子,不是亲自给他的宝贝徒弟挑了一把好剑吗?剑名‘惊鸿’,现在就在山下那几个小家伙手里。”
“您老人家若是看得上眼,晚辈这就去给您借来!”
“惊鸿?”
老头咀嚼着这两个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
他转过头,顺着陆行知的目光,看向了五里外的那座客栈。
“不用你去。”
老头缓缓站起身来。
随着他的起身,他那原本佝偻的背脊,竟然一点点地挺直。
“扑簌簌……”
山丘上,原本静止的枯草,忽然无风自动。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宏大、浩瀚、却又带着无尽萧瑟与孤寂的气机,从这具行将就木的躯体里,轰然爆发!
老头没有再看陆行知一眼。
他随意地丢掉了手中那把拿了几十年的破扫帚。
他双手负在身后,就那么悠悠然地,踩着秋风与残雪,凌空虚踏,朝着五里外的小镇,一步步走去。
“老头子我……自己去拿。”
……
……
小镇客栈,僻静的院落内。
顾长安盘膝坐在青石板上,额头上已经布满了青筋。
他已经彻底摒除了外界的一切杂念,将所有的神识都压缩到了极致,试图再次去触碰那柄静静躺在地上的惊鸿剑。
“嗡……”
惊鸿剑再次发出了微弱的颤鸣,剑尖已经隐隐有了抬头的趋势。
就在顾长安准备一鼓作气,将其彻底托起之际。
“唰——!”
没有任何预兆!
顾长安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柄原本在他神识锁定之下的惊鸿剑,竟然凭空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而是以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甚至连他七品巅峰的《太虚归元》感知力都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瞬间脱离了地心引力,飞到了半空中!
“谁?!”
顾长安猛地睁开眼,霍然起身,浑身真气瞬间炸裂!
他如临大敌地看着前方。
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距离他不到三丈的半空中。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须发皆白的干瘦老头,正凌空而立。
老头的右手,随意地握着那柄惊鸿剑的剑柄。
没有滔天的剑气外放,也没有任何刺目的光华。那柄原本桀骜不驯的通幽境灵剑,在老头的手里,温顺得就像是一根普通的烧火棍。
“这……”
刚刚从屋里探出头来的李若曦,以及靠在廊柱上的沈萧渔,同时瞪大了眼睛,仿佛见鬼了一般!
尤其是沈萧渔。
她可是惊鸿剑的主人!
可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感觉到自己与惊鸿剑之间的联系,被一股犹如天威般的力量,毫不费力地、彻底切断了!
那是境界上的绝对碾压!碾压到她连生出反抗念头的资格都没有!
“你……你是谁?!”沈萧渔下意识地想要拔出备用的木剑,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老头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场下,竟然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远比她当初面对九品夜枭时还要强烈百倍!
因为这老头的境界,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对武道的认知!
老头没有理会沈萧渔的惊恐,也没有看李若曦。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顾长安。
顾长安也看着他。
短暂的震惊过后,顾长安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他认出了这张脸。
“是您?”
顾长安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这个老头,不就是书院里那个每天扫落叶、还被若曦施舍过肉包子的扫地老伯吗?!
老头看着顾长安,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苍凉、却又带着几分洒脱的笑意。
“小家伙,剑,不是这么用的。”
老头沙哑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
只见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惊鸿剑。
这一个极其简单的起手式,在顾长安的眼里,却仿佛包罗了这世间所有的剑法、所有的天地至理!
“看好了。”
老头轻喝一声。
下一瞬。
一道极其晦涩、古老、却又直指剑道本源的口诀,如同黄钟大吕般,直接在顾长安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气聚神凝,意在剑先。形神合一,剑我两忘!”
轰!
仅仅十六个字!
却像是一把利斧,直接劈开了顾长安脑海中那团纠结了三天的迷雾!
他之前一直试图用内力去“控制”剑,去“压迫”剑。
而老头传授的,是“忘”!是放弃控制,是让自己的灵魂去与剑本身的灵性融合!
顾长安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明亮,那种醍醐灌顶的畅快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在舒张!
他懂了!
就在顾长安恍然大悟的瞬间。
半空中的老头,已经动了。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他只是将手中的惊鸿剑往脚下一掷。
那柄细长的长剑,瞬间暴涨出一层犹如实质般的古朴剑光,稳稳地托住了老头那干瘪的躯体。
“借剑一用。”
老头脚踏长剑,仰起头,看着北方那乌云密布的苍穹。
他那浑浊的眼中,在这一刻,爆射出犹如实质的惊天战意!那是沉寂了一个甲子的剑道狂魂,在最后的燃烧!
“唰——!!!”
没有道别,没有解释。
只留下一道撕裂天地的璀璨剑光!
那个活了两个甲子的扫地老头,那个大唐真正的无名剑尊。
再一次拿起了剑。
乘风御剑,化作一道经天长虹,以一种决然、风流、且去而不返的姿态,直入九霄,向着北方的天际尽头,逍遥远去!
“老头……”
顾长安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道瞬间消失在云层中的剑光。
他的耳边,还回荡着那十六字真言。
他知道,自己欠了这老头一个天大的人情。
但他的眉头,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看着老头离去的方向,那里是长安,也是……大唐与隐世宗门的交界。
这老头封剑六十年。
今日突然拔剑北上,甚至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
他……到底要去干什么?
那片苍茫的天际尽头,究竟隐藏着什么,值得这个已经半截入土的老怪物,燃尽这最后的一口心头血?
满院的落叶在剑气余波中盘旋飞舞。
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悬念,与风中那一声若有若无的悠长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