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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山脉的绝巅之上,终年云雾缭绕,飞鸟难渡。
这地方的雪,落得没有半点江南水乡的温婉,反倒像是一把把淬了冰渣的剔骨尖刀,刮在岩石上,发出嘶鸣。
然而,在这足以将寻常六品武夫瞬间冻成冰雕的极寒之巅,却有着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古老迎客松,死死扎根在悬崖边缘的绝壁缝隙中。
那根最粗壮、向着万丈深渊探出的松枝上,随意地坐着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的容貌极其俊美,却透着一股子仿佛不属于这红尘俗世的虚无感。
漫天的暴雪在靠近他头顶三尺的范围时,就像是遇到了某种绝对的法则屏障,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他手里捏着一只极其精致的白玉酒盏,杯中盛放的不是酒,而是一种散发着浓郁血气、隐隐有法则流转的猩红液体。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青石上,那只体态妖娆、身后拖着几条白色狐尾的狐妖,此刻正死死地将身子蜷缩在岩石的阴影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狐妖那双原本勾人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她的恐惧,不仅来源于坐在松枝上那位视天地如无物的主人。更来源于……前方十步之外,那个蹲在风雪中的干瘦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他手里拿着一把缺了角的破蒲扇,正对着面前那个红泥小火炉,慢条斯理地扇着风。
火炉上架着一个熏得发黑的瓦罐,里面的水正“咕噜咕噜”地翻滚着,散发出一股劣质茶叶特有的、带着几分泥腥味的苦涩茶香。
“老先生这茶,煮得未免也太久了些。”
紫袍男子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白玉盏,嘴角勾起一抹温文尔雅、却又高高在上的微笑。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在周围被冻结的空间里,引起了一阵细微的涟漪。
“这等穷乡僻壤、灵机枯竭的遗弃之地,连煮茶的水都透着一股子浊重不堪的味。你这般慢火细熬,熬出的也只是满锅的残渣罢了。”
袁天罡没有抬头,他用那把破蒲扇轻轻抠了抠后背,动作粗鄙得就像个乡下老农。
“居士此言差矣。”
老天师沙哑干瘪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他放下蒲扇,用一根漆黑的火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忽明忽暗的炭火。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人间的井水,自然比不得居士在‘上面’喝的那些无根仙露。杂质是多了些,可若是耐下性子,用这俗世的红莲炭慢慢烤,把那股子浊气一点点熬尽了,最后留在舌尖的,便是一股子化不开的甘甜。”
袁天罡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抬眼看向那坐在松枝上的紫袍男子。
“佛家云,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芥子尚能纳须弥,这中土在居士眼里,或许只是个被打碎的囚笼,一粒微尘。但在老道眼里,这微尘里,有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有升斗小民的柴米油盐。”
“这茶里的苦涩,便是人间的味道。居士尝不出甜,是因为你那高高在上的躯壳里,没长着一颗属于这人间的心。”
紫袍男子闻言,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阵极低、极冷的轻笑。
那笑声在这空旷的绝巅上回荡,让蜷缩在石缝里的狐妖更是把头死死地埋进了尾巴里。
“好一个‘芥子纳须弥’,好一个‘人间味道’。”
男子缓缓倾过身子,那双深邃如渊、隐隐有紫色星河流转的眸子,透过风雪,直直地刺向袁天罡。
“你活了三百岁,强行借着这天地间的百年龙气吊着一口残命,就是为了守住这个早已腐朽不堪的破笼子?”
紫袍男子的指尖在白玉盏边缘轻轻摩挲。
“这方天地,气数有缺,天道残损。你我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太古神魔逐鹿后留下的一块烂瓦片。在‘上面’的宗门眼里,这里就是一个用来圈养气血、定期收割的灵药园。”
男子的话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
“老道士,你这几天拦在这里,煮了三天三夜的茶,迟迟不动手。不就是因为,你感应到了江南那股不属于这方天地的法则波动吗?”
袁天罡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叫顾长安的少年,是个异数。他强行挤进这生死簿里的命格,不在五行之中。他身上的那股气运,甚至带着一丝‘那边’的味道。”紫袍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本尊今日降临,便是要抽他的气运,将那姓李的丫头炼成药鼎。这是天外天的规矩,也是这方残破天地该有的宿命。”
“你拦不住本尊。你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息,而是被两股无形的、却恐怖到极点的气机,硬生生地按死在了半空中。
袁天罡丢掉手里的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烬。
老道士缓缓站起身来。随着他的起身,那原本佝偻的背脊,在一阵骨骼爆鸣声中,竟一点点地挺得笔直。
“居士说得对,老道确实是在拖延时间。”
袁天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爆射出犹如实质的精芒。他直视着紫袍男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对方的底牌。
“但居士又何尝不是在投鼠忌器?”
“这中土天道虽然残缺,但法则依旧森严。你若是真身降临,这方天地瞬间便会崩塌,你也会遭到天地意志的疯狂反噬。”
袁天罡向前迈出半步,踩碎了一块坚冰。
“你现在坐在这里的,不过是你跨越重重界域、强行降下的一缕元神罢了!”
“元神离体,在这灵机枯竭的遗地,消耗极大且极难温养补充。你这几天陪着老道在这儿耗,迟迟不肯出手,甚至还要在那个什么阎罗黑市里挂个万两黄金的悬赏去借刀杀人。”
老天师拂尘一甩,直指那紫袍虚影。
“因为你怕!你怕在这苍梧山巅,若是真跟老道我拼个鱼死网破,你这缕元神就会彻底被这人间的浊气污染、消散,你连那少年的面都见不到,就会化为乌有!”
此言一出。
悬崖边缘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实质的铁块。
那只狐妖吓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着干瘪邋遢的老道士,竟然一眼看穿了主人最大的软肋!
紫袍男子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彻底地收敛了。
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杀机已然犹如实质般溢出,周围的空间甚至开始出现了细微的扭曲和裂缝。
“是又如何?”
男子缓缓站直了身子。他并没有否认,只是那种属于天外大能的傲慢,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碾压。
“即便只是一缕元神,要捏死你一个连法相境都未能圆满的蝼蚁,也如探囊取物。”
“你当年为了救那个大唐的公主,散去了头顶的‘三花’之一。如今气血枯败,根基受损。你拿什么挡本尊?!”
紫袍男子不再废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
“轰!”
没有任何真气外放的呼啸声,也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
那是一种纯粹的、高维度的法则降维打击!
苍梧山巅的天空,在这一瞬间,黑了。
紫袍男子周身百丈之内,所有的雪花、寒风、甚至是光线,都在这一掌之下被一种名为“虚无”的规则彻底湮灭。一只由纯粹的紫色元神之力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带着摧枯拉朽、抹除一切存在痕迹的毁灭气息,朝着袁天罡当头罩下!
在这只巨手面前,整座苍梧山峰都显得摇摇欲坠。
“拿什么挡?老道我今天就让你看看,这人间几斤几两!”
袁天罡须发皆张,仰天发出一声苍凉的长啸。
他没有退后半步。
老天师双手猛地在胸前结出一个极其古朴繁复的道印,道袍在气机的激荡下鼓胀如球。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这天下,是老道我守了三百年的天下!还轮不到你一个孤魂野鬼来定夺生死!”
“起!”
随着袁天罡的一声暴喝,他猛地一脚重重踏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咔嚓——!
整个苍梧山脉发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轰鸣,仿佛有一条沉睡了千年的地底巨脉被强行唤醒。
紧接着。
一道璀璨夺目、刺破了那片虚无黑暗的金光,从北方那座巍峨的长安全城方向冲天而起,跨越了数千里的虚空,瞬息之间便降临在了苍梧山的绝巅!
大唐龙气!
那是汇聚了大唐百年国祚、亿万黎民信仰、以及这片土地上无数生灵气血的天下至阳至刚之气!
金光在袁天罡的头顶疯狂盘旋、凝聚,最终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虚影。金龙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迎着那只紫色的元神巨手,悍不畏死地撞了上去!
砰——!!!
两股属于完全不同维度的至高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种让人耳膜渗血、心跳骤停的绝对死寂。
紫色的“虚无”法则与金色的“人间烟火”,在交接处疯狂地互相吞噬、切割。空间被撕裂出一道道细小的黑色裂缝,那些裂缝刚一出现,便被狂暴的气机迅速抹平,周而复始。
紫袍男子站在那棵枯松之上,眉头微微一皱。
他能感觉到,那条金龙虚影上附着的力量,并非单纯的真气,而是这方天地的“意志”。那里面夹杂着贩夫走卒的汗水、有朝堂百官的算计、有边关将士的鲜血。
太沉重,也太浑浊了。
“用一国之气运,来抗衡本尊的元神之威?”
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意。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看透本质的不屑。
“老道士,你这是在饮鸩止渴。你本来就缺了一朵顶上三花,如今强行牵引大唐龙气入体。这股力量固然庞大,但它的反噬,会瞬间烧干你最后那点可怜的寿元。”
“你为了一个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异数,连命都不要了?”
“烧干了又何妨?”
袁天罡的脸色苍白如纸,七窍之中已经隐隐渗出了刺目的鲜血。但他那双握着道印的手,却稳如泰山,死死地撑着那条金龙的虚影。
老道士咧嘴一笑,鲜血染红了他那杂乱的胡须。
“老道我活了三百年,这辈子什么风景没见过?”
他的眼神在金光与紫芒的交织中变得有些恍惚,仿佛穿透了这场惨烈的厮杀,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