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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换上了一身极其普通的粗布青衫，看起来就像是个落榜的穷酸书生；李若曦褪去了那些精致的丝绸，换上了一件碎花小棉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活脱脱一个清纯可人的邻家小妹；而沈萧渔则用一块灰布包住了头发，穿着一身有些发旧的猎户短打，脸上还故意抹了点灰，手里提着个破竹篮。
三人这副打扮，走在街上，绝对没人能将他们与权倾天下的大人物联系在一起。
“先生，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呀？”李若曦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挽着顾长安的胳膊，兴奋得像个第一次出门郊游的孩子。
“去市集。”
顾长安带着她们穿过一条条偏僻的巷弄，朝着山海城最热闹、也最底层的南城菜市口走去。
“在京城那一年半，天天吃那些御厨做的精致点心，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今天，本公子要带你们去尝尝，这江南市井里最正宗、最接地气的……脏摊美食！”
“脏摊？”沈萧渔皱了皱眉，虽然她不拘小节，但这词听着还是有点倒胃口。
“对，就是那种环境不怎么样，但味道绝对能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的路边摊。”
顾长安信誓旦旦地保证。
其实，他之所以要搞这么一出，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他很清楚，一旦李若曦披上了公主的凤冠，她将面临的是满朝文武的算计，是天下大事的决断。她会被困在高高的庙堂之上，看到的只有奏折里粉饰太平的数据，听到的只有官员们阿谀奉承的假话。
作为一个未来的统治者，最可怕的不是没有手段，而是……脱离群众，失去对底层百姓真实生活的感知。
他要在这最后一天，带着她，用最平凡的视角，再去深深地触摸一次这真实的人间烟火。这比任何治国理政的古籍，都要来得重要。
……
南城菜市口。
这里是山海城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雪后的市集虽然泥泞，但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杀猪匠的砍肉声、还有讨价还价的争吵声，交织成一首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让一让！刚出锅的豆腐脑咧！烫着概不负责！”
一个小贩挑着担子从三人身边挤过，浓郁的豆香混合着虾皮和辣椒油的味道，瞬间勾起了人的馋虫。
“就这家了！”
顾长安眼睛一亮，拉着两人在一个满是油污的木桌旁坐下，毫无形象地扯着嗓子喊道：“老板！来三碗豆腐脑！多加辣子多放香菜！再来两屉刚出笼的鲜肉小笼包！”
“好嘞！客官您稍等！”
李若曦虽然有些不适应这嘈杂的环境，但看着先生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也乖巧地坐在了那条长条板凳上。
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刚下工的苦力，正大口大口地吸溜着热汤，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用几个铜板跟菜贩子为了一把品相不好的青菜争得面红耳赤；而在街角，几个光着脚丫的孩子正围着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咽着口水。
这就是真实的百姓。
他们的喜怒哀乐，都建立在这一碗热汤、一把青菜之上。
“若曦，看什么呢？”顾长安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推到她面前。
“先生。”李若曦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而柔和，“我突然觉得，以前在工部看那些水利预算的奏折时，那些冰冷的数字，其实都很轻。”
她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红油。
“可现在看着他们，我才发现，那一两银子的预算，落在这些百姓身上，或许就是他们一家老小一冬天的口粮，是他们能不能活下去的命。”
顾长安听着少女这番感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欣慰的光芒。
这丫头，果然没让他失望。这才是她骨子里真正宝贵的东西——那份未经雕琢、却悲天悯人的共情能力。
“你能看到这些，这碗豆腐脑就算没白吃。”顾长安笑了笑，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快吃吧，吃完了，先生带你们去干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呀？”正吃得满嘴流油的沈萧渔含糊不清地问道。
顾长安咽下包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凑近两人，压低了声音。
“这大冷天的。”
“咱们去……听书。”
……
半个时辰后。
山海城最大的茶馆，“一品茗香”二楼的散座区。
这里没有雅间的清静，但视野极好，能将一楼大堂那个高高的说书台尽收眼底。
此时茶馆里已经坐满了人，瓜子壳和茶水味混杂在一起。
“啪！”
一声清脆的惊堂木声响起。
大堂中央，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说书人，摇头晃脑地开腔了。
“列位看官！咱们今天不讲那封神演义，也不讲那三国争霸。”
老头子故意卖了个关子，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极其亢奋的激情。
“咱们今天，来讲一讲咱们这大唐朝，最近发生的一件惊天动地、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就讲那——青衫剑仙一怒废太子，工部女官涅盘变真凤！”
“好！！！”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茶客们激动得连茶都顾不上喝了，一双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而在二楼的角落里。
听到这个开场白。
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顾长安，“噗”的一声，险些把茶水全喷在对面的沈萧渔脸上。
而李若曦也是瞪大了美眸，一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楼下那个唾沫横飞的老头。
“这……这……这怎么连说书的都知道了？！”李若曦结结巴巴地说道，她本以为朝堂上的事，民间顶多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
“你以为呢？”顾长安擦了擦嘴角的茶水，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自古以来，老百姓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集‘皇室秘辛’、‘绝世武功’、‘才子佳人’于一体的八卦。更何况这事儿在江南动静那么大，苏温那小子手底下的情报网又不是吃素的，这种绝佳的素材，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推波助澜的机会？”
顾长安叹了口气，颇有些头疼。
“得，这下咱们俩算是彻底成了这大唐的话本主角了。”
台下，说书先生已经开始了他的表演。
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添油加醋。
“话说那日含元殿上，废太子李恒布下天罗地网，九品高手环伺！眼看那大唐的命脉就要断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顾长安顾先生，仰天长啸一声：‘剑来！’”
老头子一拍桌子，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激动。
“刹那间！整个长安城的剑都在嗡嗡作响！顾先生单手揽住那娇弱可人的李若曦李大人，只用了一根筷子，对！就是一根吃饭的木筷子！”
“只见他指尖一点，那筷子化作一道百丈长的青色剑芒，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直接将那废太子连同十几个死士，一起轰成了飞灰！”
“那真真是：一剑光寒十四州，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好！！！顾先生威武！！！”
台下的茶客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大声喝彩，有钱的甚至开始往台上扔铜板打赏。
而二楼角落里。
身为当事人的顾长安，此刻已经尴尬得脚趾头都快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了。
一根筷子？百丈剑芒？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特么是玄幻小说吧？！老子那天明明就是用了一点极阴的剑气暗算了好吗！这帮说书的为了戏剧效果，简直是丧心病狂！
“噗嗤——”
坐在对面的沈萧渔，看着顾长安那副生无可恋、又尴尬得想钻地缝的表情，实在没忍住，捂着肚子毫无形象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顾长安……你太厉害了……一根筷子……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沈萧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力拍着大腿。
就连一向端庄的李若曦，此刻也是羞红了脸，却又忍不住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虽然故事被夸大了一百倍，但听到别人这么绘声绘色地赞美先生护着自己，少女的心里还是像吃了蜜一样甜。
“笑！还笑！”
顾长安没好气地瞪了两个幸灾乐祸的丫头一眼，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这苏温，为了赚钱真是什么牛都敢吹！等回了京城，我非拔了他那身狐狸皮不可！”
“哎哎哎，别急着生气啊，后面还有呢。”沈萧渔强忍着笑，指着楼下。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道：
“再说那李若曦李大人！各位可知她为何能在工部造出那等利国利民的神器？！”
老头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前排的茶客们纷纷伸长了脖子。
“那是因为！李大人她本就是天上的神女下凡！她那可是真真正正的、流着圣上血脉的皇室血统！是大唐的嫡长公主！”
“这正是：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咱们江南，飞出了一条真正的金凤凰啊！”
“哗——”
茶馆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叹声。江南的百姓对于这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又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实事的女官，本就有着极深的好感。如今得知她竟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那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瞬间达到了顶点。
“长公主千岁！顾先生千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整个茶馆瞬间沸腾了，甚至有人激动得站起来冲着京城的方向遥遥作揖。
二楼的角落里。
听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发自肺腑的欢呼与祝福。
李若曦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看着楼下那些穿着粗布麻衣、脸上带着最淳朴笑容的百姓，看着他们因为她和先生的故事而欢欣鼓舞。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少女的心底涌上面颊，让她的眼眶再次微微发酸。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顾长安。
少年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被说书人夸大其词的尴尬，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一种极其温和、包容的光芒。
“看到了吗，若曦。”
顾长安没有再开玩笑，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少女微微有些发抖的小手。
“这就是民心。”
“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那些尔虞我诈，他们也不懂那些高深的治国大道。他们只知道，谁给他们修了桥，谁让他们吃饱了饭，谁在他们受欺负的时候替他们出了头，他们就把谁当成神仙一样供着。”
顾长安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是一记重锤，敲响在李若曦的灵魂深处。
“这皇位，你可以不要。这天下的权势，咱们也可以不争。”
“但是……”
顾长安指着楼下那些鲜活的面孔。
“这些把你当成希望、把你当成信仰的人。你忍心，看着他们重新被那些贪官污吏欺压，看着他们再次回到那个为了半口饭卖儿鬻女的绝望里去吗？”
李若曦呆呆地听着。
她反握住顾长安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大得惊人。
“不忍心。”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重若泰山的坚定。
她看着顾长安，那双原本柔弱清澈的眼眸中，仿佛在这一刻，点燃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那是从这一路走来的泥泞与血水中，淬炼出的属于王者的悲悯与决绝。
“先生。”
李若曦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那抹小女儿姿态彻底褪去。
她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粗糙的碎花小袄，就像是即将披上那件绣着九尾金凤的华丽衮服。
“我们回去吧。”
少女看着北方，看着那座隐藏在风雪之后的巍峨帝都，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那顶凤冠，我戴。”
“这天下人的重担，我扛。”
“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我来杀。”
她转过头，对着顾长安绽放出一个绝美、却又带着几分霸道与依赖的笑容。
“先生只需要……”
“站在我的身后。”
“做我这辈子，唯一可以依靠的白云间。”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个在一瞬间完成了破茧成蝶蜕变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震撼与骄傲。
这，就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大唐女帝。
这，就是他顾长安这辈子，愿意为了她颠覆整个世界的女人！
“好。”
顾长安大笑一声，豁然起身。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牵着她的手，大步向外走去。
“沈女侠！”
“走！回府！咱们去会会外面那些冻得快成冰棍的天官老爷！”
沈萧渔抓起桌上的长剑，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张扬的笑意。
“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
半个时辰后。
青麓书院后山，竹林小院门前。
当那扇紧闭了一上午的柴扉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时。
在雪地里足足跪等了几个时辰、差点被冻成冰雕的吏部尚书赵正德，以及一众礼部官员，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比看到亲爹还要激动的狂喜光芒。
漫天飞雪中。
顾长安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如松，慵懒中透着极致的锋芒。
而在他身侧，李若曦已经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斗篷。少女未施粉黛，但那一身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悲天悯人却又高不可攀的皇权气场，却让在场的所有朝廷命官，甚至包括那位内阁首辅周怀安，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臣等……”
赵正德激动得声音直打哆嗦，刚想磕头高呼。
“行了，赵尚书，免礼吧。地上凉。”
李若曦清冷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少女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大员，以及远处那三千名列阵以待、旌旗蔽日的御林军精锐。
没有丝毫的怯场，没有丝毫的慌乱。
“传本宫旨意。”
李若曦红唇微启，这是她第一次，以大唐长公主的身份，对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个指令。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
“起驾。”
“回京！”
景平十八年，冬。
大唐明德长公主李汐，携翰林侍读顾长安，于江南青麓书院起驾回朝。
那一日，江南十九州百姓夹道相送，十里红妆，万民泣泪。
那一日，三千御林铁骑护卫，车轮滚滚向北。
这并非是一场简单的皇女归宗。
这更像是两头曾在江南潜水的卧龙，终于要在此时此刻，彻底撕开那座巍峨皇城上空的腐朽云层，向这天下的世家门阀、向那盘踞在历史阴影中的千年旧规，宣告他们的降临！
天下很大，江湖很深。
但从这一刻起。
这天下，便由他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