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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听得人耳膜生疼。
“悬镜司?”
李若曦有些茫然,她从未在朝廷的邸报上见过这个衙门。
“那是先帝手中的利刃。”
魏达宝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几分追忆与沧桑。
“当年为了平衡世家,先帝曾暗中设立悬镜司,监察天下,悬镜高悬,明察秋毫。后来……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这把刀太快,伤了人,也就被折断了。”
“不过……”
老太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夜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陛下登基后,深知没有眼睛和耳朵的痛苦。这几年,咱们一直在暗中重组悬镜司。夜杏这丫头,是当年旧部的后代,也是如今这影子衙门的掌司。”
“六品巅峰,擅长追踪、刑讯、情报分析。在这长安城里,只要她想找,就没有找不到的老鼠。”
魏达宝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随手一扔,将令牌丢给了顾长安。
“拿着。见牌如朕亲临。”
“有了这个,大理寺、刑部、京兆府所有的卷宗,你随便调。所有的暗桩,你随便用。”
魏达宝站起身,走到顾长安面前,那张老脸上满是肃杀。
“顾小子,咱家就把这把刀交给你了。”
“只要能在上元夜之前,把李淳这颗钉子拔了,把这满城的火油给清了……”
“出了任何事,天塌下来,陛下给你兜着!”
顾长安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令牌,这是皇权给予的最大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生死状。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名为夜杏的女子。
“夜大人。”
夜杏站起身,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火花,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同类的默契。那是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的对话。
“在。”夜杏言简意赅。
“好。”
顾长安将令牌收好,环视了一圈书房里的众人,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既然人齐了,那就分工。”
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我们要在三天之内,把李淳的老底给掀翻。”
“我负责统筹全局,推演李淳的每一步棋,还有……利用格物之术,破解那地下的火龙。”
他看向沈萧渔。
“沈女侠,你的任务最重。”
“你要贴身保护好若曦。若曦现在是工部的主官,李淳肯定会盯着她。同时……你要帮我盯着那两个九品高手。若是他们敢露头,或者敢对无辜百姓下手……”
“砍了!”
沈萧渔一拍桌子,杀气腾腾,眼中满是兴奋。
“这活儿我熟!只要他们敢动,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顾长安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夜杏。
“夜大人。”
“请吩咐。”
“你的任务,是做我的眼睛和手。”
顾长安走到夜杏面前,伸出一根手指。
“我要你在三天之内,调阅李淳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卷宗。他的资金流向、他的人员往来、他买了什么、卖了什么,甚至他每天吃什么、拉什么,都给我查个底掉!”
“他做得再隐秘,只要是人做的事,就一定会有痕迹。”
“哪怕是买一桶油,买一口棺材,都会有账目。”
“我要找到那个……能让他万劫不复的‘死穴’。”
“只要找到了那个证据,我就能让他……在这个元宵节,彻底闭嘴。”
夜杏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她见过很多官员,贪婪的、怯懦的、虚伪的。
但像这样,明明是个文官,却比杀手还要冷静,比赌徒还要疯狂的人,她第一次见。
“是。”
夜杏没有任何废话,点头应下。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名为“认可”的波动。
“还有……”
顾长安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发号施令的冷硬。
“这几天,为了方便行动,你就住在江宅吧。这里安全,也没人敢查。”
“我会让阿姐给你安排一间客房,就在……我隔壁。”
夜杏愣了一下。
那张常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错愕。
“住……客房?”
她习惯了睡在房梁上,睡在阴沟里,睡在死人堆旁。她习惯了像个影子一样活着,不需要温度,不需要光亮。
客房?隔壁?
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怎么?不习惯?”
顾长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暖意。
“放心,床很软,被子很暖。既然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总不能让你睡房梁喝西北风。”
“而且……”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若曦和沈萧渔。
“我们家,不兴把朋友当外人。”
夜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甜腻的香气,伴随着孩子们的欢笑声,瞬间冲散了屋内那凝重肃杀的气氛。
“开饭啦——!”
顾灵儿手里举着一个小兔子灯笼,像个红色的小团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身后,李若曦(刚才出去帮忙了)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几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每一个都圆滚滚、白胖胖的,看着就喜人。
江末离牵着顾安年走在最后,手里还拿着一壶刚烫好的黄酒。
“哎哟,都在呢?聊什么国家大事聊这么久?”
江末离笑着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个黑衣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这种老江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女人的不简单。那一身的血腥气,哪怕洗得再干净也藏不住。
但她没有丝毫惊讶,反而更加热情地招唿道:
“这位就是长安说的夜姑娘吧?快来快来!刚煮好的芝麻汤圆,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来,灵儿,给这位姐姐拿个勺子。”
“好嘞!”
顾灵儿跑到夜杏面前。
小丫头根本不怕这个浑身散发着冷气的女人,她踮起脚,把一把精致的瓷勺塞进夜杏那只惯于握刀的手里,仰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甜甜一笑。
“姐姐吃糖!”
“这个汤圆可甜啦!是若曦姐姐亲手包的哦!”
夜杏僵住了。
彻底僵住了。
她手里握着那把温热的勺子,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小女孩,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圆。
汤圆在碗里沉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年节小吃。
可对于她这个行走在黑暗中的“鬼”来说,这却是……从未触碰过的奢侈。
这就是……生活吗?
这就是她在黑暗中守护了这么多年,却从未敢奢望过的……烟火气吗?
“吃吧。”
顾长安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愣着了。”
他端起自己的那一碗,舀起一颗,咬了一口,黑芝麻流了出来。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跟那帮疯子拼命。”
“咱们不仅要赢。”
顾长安看着身边这一张张笑脸,看着若曦温柔的侧脸,看着沈萧渔和孩子们抢食的闹腾劲儿,又看了看夜杏那张渐渐解冻的脸。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我们还要……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这碗汤圆,为了这份安宁……”
“哪怕这长安城的地下是十八层地狱……”
“老子也要闯一闯!”
夜杏低下头。
她舀起一颗汤圆,送进嘴里。
甜。
真甜。
甜得……有点想哭。
窗外,风雪依旧。
但这间小小的书房里,却因为这碗汤圆,因为这些人,变得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