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最终睡下了。
陈郁真坐在榻边,用乾净的帕子擦拭皇帝额角的细汗。一向康健的人发起病来会更加凶险,此次疟疾的凶猛程度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刘喜耷拉著头匯报:“陈大人,消息已经被封锁了。奴才们只说圣上有要紧事商议,但有些聪明人或许能猜出来。”
“知道了。”陈郁真没有回头。
刘喜发现,陈大人身畔放著两片写满字的布帛。他心里有所预料,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之后的几天,皇帝的病情反覆折腾。
一会儿烧的不省人事,浑身烫红。一会儿状態清明,神思敏捷。陈郁真只在最初的一两天守著,后面就照常处理公务。他看著和没事人一样,神情平静冷淡,完全看不出一点悲痛。
底下伺候皇帝几十年的老宫人看陈郁真这样无情,不由得在底下嚼舌根。偏偏刘喜路过不小心听到了,狠狠敲打了一番。
陈郁真对皇帝到底什么感情
他自己也不知道。
恼恨中带著对圣上的尊敬嚮往。恨又恨得不纯粹,爱么,他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东西。在最开始的悲伤后,陈郁真麻木在皇帝奄奄一息中。
幸而,在所有人的期盼中,太子到了。
瑞哥儿神色仓皇,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一下马都来不及和陈郁真打招呼,直直的衝进去那间守卫森森的屋子,紧接著属於孩童的崩溃痛哭传来。
陈郁真立在廊下,身形瘦削、形销骨立。北风颳过,颳起他鸦青色的衣裳,豆绿色的綬带也跟著飘起来。乌黑的头髮缠在他瓷白的面上,明明是在如此绝望的情形下,他眼睛却还亮的惊人。
丰王和老大臣们步伐匆匆,神色焦急。在触及到廊下那人的目光时,脚步不自觉停了一下。
“陈大人。”
陈郁真垂下眼睛,他紧紧捏著手中的金印。
——这是皇帝交给他的。
“圣上等你们很久了。”陈郁真说。
丰王和老大臣们对视一眼,忙不迭穿过重重的守卫,进了那间內室。
一进去,丰王看到那正躺在榻上,面如菜色的皇兄,身体不自觉歪了一下。他扑在地上,后面的老大臣们也扑在地上,重重的呜咽声传来,铺天盖地。
在一片哭嚎中,陈郁真沉默著走到最后,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垂著,长长的袖子垂了下来。
“真……”
太子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底下的老大人们也擦擦眼泪,努力倾听皇帝的话。
“真……陈郁真。”
在一片默然中,陈郁真走到了最前。就像有心灵感应似地,皇帝也恰好睁开了眼睛。
病中的人,容顏憔悴。皇帝瘦了很多,他勉强笑了笑,先看了许久陈郁真,再看下方的侄儿、弟弟,和臣子们。
“你们来了。”
皇帝重重的咳嗽起来。
丰王叩首:“弟弟来晚了。还请皇兄恕罪。”
皇帝断断续续地说:“不打紧……太子,太子……”
瑞哥连忙膝行上前,握住了皇帝的手。
“朕死后,由太子继位。丧礼一切从简,改二十七月为半年。半年后,民间可自行嫁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