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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
他走到自己的马旁边。白马已经喝完了水,正在嚼草料。他伸手摸了摸马耳朵,手指在马耳朵后面搓了一下。白马的耳朵抖了抖。
他翻身上马,等在路边。骑兵们陆续上马,队形很快重新排好。
马蹄声再次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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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队伍在徐州以北一片杨树林里宿营。
火堆点起来了,十几堆,分散在树林里。火光在树干之间跳动,照亮了一圈圈坐着的骑兵。有人在烤干粮,有人在擦刀,有人靠着树干打盹。马匹拴在树边,低着头打瞌睡,偶尔甩一下尾巴。
潘浒没有坐在火堆旁边。他一个人走到树林边缘,站在一处土坡上。
北边的天很干净。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铺满了头顶。北边地平线上有一点微弱的光,不知道是远处的村子,还是别的什么。
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割脸。他把披风裹紧了一些。
他在想一件事。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了,从接到塘报那一刻就在想。建奴入关,破居庸关,逼京畿,焚德陵。这些事,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书上,他读到过。他知道建奴这一次会退。他知道北京城破不了。他知道明廷还能再撑几年。
但他也知道别的。
他知道明廷撑不了多久了。他知道建奴退了之后还会再来。他知道流民军最终会攻破北京,崇祯会死在煤山。他知道这一切的结局。
他知道自己手里这支兵团,五千骑兵、三个甲等步兵团、草原上的猛大,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等一的强军。但强军能改变什么?能改变一个王朝的命数吗?
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建奴在京畿烧杀掳掠不管。他也不能让崇祯现在就死。崇祯死了,天下大乱得更快。原本还想着循序渐进,不断发展壮大自身实力,最终以无可抵御的强大实力,逼着这个世道去改变,然而事与愿违,建奴和流民军都没打算给他这个时间。既然如此,他就用刀枪把这个最大的祸害给切割了,让这个民族背负的负担轻一些。
他站在土坡上,把这些念头一条一条理清楚,像在脑子里摊开一张地图。理完了,他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一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龙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老爷,喝口水。”
潘浒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赵龙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北边。
“老爷,你在想什么?”
潘浒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到了京畿之后怎么打。”
赵龙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土坡上,看着北边。北边的地平线上,那一点微弱的光还在。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
潘浒把碗里的水喝完,递回给赵龙。
“回去吧!”
他走下土坡,靴底踩在冻硬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赵龙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树林。火堆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暗不定。
潘浒走到自己的马旁边,靠着一棵杨树坐下来。白马低头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喷了口气。他伸手拍了拍马腿,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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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国相站在留守司衙门的院子里,看着北边。
北边的官道上,登莱军骑兵扬起的尘土已经落定了。队伍走了之后,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辆牛车在慢慢走。
一个留守司的官员走过来,低声说:“大人,虎豹营走了。”
朱国相点了一下头。“西边有消息吗?”
“有。流民军残部往西去了去了,应该是回河南、山西了。”
朱国相沉默了一会儿。
“写一份塘报,报给京城。就说中都之围已解,登莱军北上勤王。”
官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官员停下来。朱国相看着北边,说:“再加一句,登莱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
官员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快步走了出去。
朱国相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北边的天色暗下来,云层压得更低了。他想起半个月前在城头上看到登莱军骑兵从侧翼切入的那个瞬间。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现在城保住了,援兵却走了。
他转身走回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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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东南,河间府以南,一片开阔的农田,深夜。
虎豹营抵达河间府以南时,已经是出发后的第五天。
队伍在路边的一片农田里停下来。农田是冬歇的,地面冻得硬邦邦的,上面只留着去年的麦茬,短短的,扎在马蹄上咔嚓响。
骑兵们下马,就地休息。有人在田埂上铺了块布,躺下去就睡着了。有人在给马喂料,马嚼草料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
潘浒蹲在田边,借着火把的光看地图。地图是赵龙从凤阳带出来的,上面画着京畿一带的官道和河流。他的手指点在河间府的位置上。
赵龙蹲在旁边。
“斥候回来了。”赵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建奴的主力在昌平、通州一带。前锋最南到了固安。固安往南,没有发现大股建奴。”
潘浒的手指从固安往南划了一条线。
“固安到我们这里,不到两百里。骑兵一天就能到。”
赵龙点了一下头。“建奴的斥候呢?”
“撒出去五十里,没有发现。”
潘浒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地图折起来,站起来,看着北边。
“明天出发前,再往北撒一拨斥候。撒到固安以南二十里。发现建奴主力动向,立刻回报。”
赵龙应了一声。
潘浒看着北边。固安的方向、通州的方向、京城的方向,都在那片黑暗里。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正在发生什么。
建奴的骑兵在烧杀。村庄被点着了,百姓往南逃。固安以南的官道上,肯定挤满了难民。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田埂的高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烟味。他闻到了。
那是烧东西的味道。
虎豹营营地,翌日黎明前。
天还没亮,潘浒就醒了。
他站起来,走到坐骑身旁。马儿已经醒了正在嚼草料。他给马紧了紧肚带,检查了蹄铁。然后他翻身上马,骑到营地中间。
赵龙已经在那里了。各旅旅长也都在。
潘浒在马上扫了一圈,开口了。
“各旅检查装备。干粮、弹药、马匹状态,逐项报上来。”
三个旅长各自去查了。半炷香后回来报告,干粮够两天,弹药充足,马匹状态良好,只有几匹需要换蹄铁,已经换了。
潘浒点了一下头。
“今天的目标是固安以南。到了之后,不急着往北推。先占住位置,等斥候回来。”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往南撒一拨斥候,接应高顺的步兵。他们走水路,应该在天津卫登陆。接应上之后,让他们往固安方向靠。”
赵龙记下了。
潘浒看了看东边。天边有一线红了。
“出发。”
五千骑兵上了官道,往北疾驰。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声音在黎明的寂静里格外响,像一面大鼓被人越擂越急。
潘浒骑在队伍中间。风从北边吹过来,烟味比昨晚更浓了。他把披风的领口紧了紧,眼睛看着前方。
前方是固安。固安过去是通州。通州过去是京城。
他夹了一下马腹。
固安以南,一处高地,午后。
虎豹营抵达固安以南时,太阳刚过正午。
潘浒让队伍在高地后面隐蔽,自己带着赵龙和几个亲兵上了高地。
高地不高,但视野开阔。往北看去,是一片平坦的原野。原野上有一条官道,官道两旁是零星的村庄。有几个村子正在冒烟,烟柱细细的,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
再往远处看,地平线上有一片灰白色的城郭轮廓。那是固安。
潘浒举起望远镜。镜筒里,固安的城墙隐约可见。城头上插着旗,看不清是谁的旗。城外的官道上,有一些黑点在移动。是难民。往南走的难民,拖家带口,走得很慢。
他把望远镜往下移了一点。固安以南的田野里,有几处火光。那是烧着的房子,浓烟滚滚。
赵龙在旁边说:“斥候回来了。建奴的主力在通州一带。固安城里是建奴的前锋,大概两三千骑。”
潘浒放下望远镜。
“两三千骑。”他重复了一遍。
赵龙说:“我们五千骑,打得过。”
潘浒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固安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打是要打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看着赵龙。
“建奴的主力在通州。我们一打固安,通州的建奴就会南下。两三千骑变成上万骑。我们五千人,硬碰硬,吃亏。”
赵龙皱了一下眉:“那怎么办?”
潘浒往南看了一眼。南边的官道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等高顺。”他说,“步兵到了,合兵一处。到时候怎么打,再说。”
他停了一下。
“发电。询问飞熊营到什么地方了。”
赵龙转身去传令。
潘浒转回身,望向北方。固安那边烟仍在冒着,沿着官道往南走的难民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