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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在冬日下泛着一层冷灰色的光。
河面更窄了,水流也缓了,岸边结着薄薄的冰碴子,踩上去咔嚓响。北岸的田地里,残雪还没化干净,一块白一块黄,像癞子的头顶。
潘浒站在高地上。
天似乎很低,云层压着地平线,灰蒙蒙一片。远处有只老鹰在飞,翅膀几乎不动,靠着气流滑,滑着滑着就变成了一个黑点,没了。
赵龙从南边打马而来。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实的时候,地面上的薄冰碎了一片。手里拿着一份塘报,纸面还带着风尘,封套上的火漆已经磨花了,边角卷起。
潘浒接过塘报,撕开封口,展开扫了一眼。
脸色没有变。
良久,他开口道:“建奴入关。破居庸关,逼京畿。正月十五破了昌平,焚了德陵。”
赵龙没有说话。
“陛下下了勤王诏。”
潘浒把目光从北边收回来,落在赵龙脸上。赵龙看到他的眼睛——眼白里还有血丝,但眼神沉稳,毫无慌急。
“传令各营,停止休整。一个时辰后,开会。”
是。“赵龙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马蹄声远去之后,高地上只剩潘浒一个人。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份塘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慢,逐字逐句。看到“焚了德陵”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拇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德陵——先帝天启皇帝的陵寝,建奴敢将之焚毁,其心之狂妄,越发无惮。
他把塘报折好,塞进斜挎的牛皮文件包,转过身,走下高地。十多名近卫紧随其后。靴底踩碎薄冰的声音一路响下去,直到被风声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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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豹营临时营地,军帐内。
帐中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短了,火苗只有豆大。帐外的风从帘布缝隙里钻进来,火苗往一边歪,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帐内站了七八个人。赵龙、虎豹营各旅旅长、参谋官。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潘浒。
潘浒坐在桌子后面,把塘报往桌上一扔。纸落在桌面上,发出干硬的一声响。他的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一下,没有规律。
“建奴入关,是绕道蒙古,从长城缺口进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走的是宣府、大同以西的方向。”
他停了一下。
“喀喇沁、廓尔沁是建奴的走狗,这次肯定少不了这些草原野狗。”
他站起来,走到挂在帐壁上的地图前面。他拿起一盏小灯,凑近地图。灯光把宣府、大同以西那片区域照得亮了一些。他的手指按在长城缺口的位置,按得很重,指甲盖发白。
“第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赵龙。
“给猛大发电。”
他指着地图上草原的位置。手指从云中、九原一带往东划过去,划过漠南。
“猛大在云中。让他立即备战,完成准备后,向东攻击前进,扫荡草原鞑靼部落。”
他的手最终停在喀喇沁、廓尔沁两部所在的位置,“灭了他们。”
赵龙在旁边记下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帐内太静了,每个人都听得见。
二团长周镇开口了。他个子不高,脸黑,说话直。
“司令,猛大那边,兵力够不够?草原上鞑靼大大小小的部落怕是不少。”
潘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坐下来。
“猛大手里有我登莱第二骑兵旅,以及三个骑马步兵团。”他说,“后续征募察罕尔普通青壮,组建了两个独立轻骑兵旅。加起来,总兵力约有二万六七千人,炮十二门,机枪及机枪马车二十架。”
他说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二件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给潘庄大本营发电。命令高顺集结三个甲等步兵团,组建勤王步兵军团,公开军号为飞熊营,走水路,经天津卫,在京畿东南与我合。”
他顿了一下。
赵龙记完了,抬起头:“甲等团全部拉走?登莱只留乙等团守备?”
潘浒点了一下头,“乙等团守够了。”
赵龙文:“兵团长由谁担任?”
潘浒说:“命令王汉火速完成交接,任飞熊营兵团长。”
“是。”
赵龙没有再问,低下头把命令写完。
潘浒站起来,又走到地图前面。这一次他看的是南边——长江以北、淮河以南那片区域。他的目光从凤阳移向庐州,移向和州,移向长江。
“第三件事。”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干。
“虎豹营。”
他转过身,面对帐内所有人。
“我们不等步兵。骑兵先行。从凤阳北上,走徐州、济宁、德州一线。目标京畿东南。”
帐内安静了一息。
赵龙先开口:“老爷,流民军那边——”
“攘内必先安外。”潘浒说,“建奴犯我大明,自然要先打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骑兵先行,到了京畿东南,先占住位置。等步兵到了,合兵一处。到时候怎么打,到了再说。”
周镇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司令,骑兵跑得快,步兵走水路也慢不了多少。万一我们到了,建奴已经——”
“不会。”
潘浒说得很快,很确定。周镇愣了一下。
潘浒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在另一个时空,他读到过这段历史。建奴这次入关,破的是昌平,焚的是德陵,但他们没有能力破京城。京城墙高池深,建奴骑兵没有重炮,围城可以,破城不行。他们最终会退。
他不能把这些说出来。
“建奴破不了北京。”他把语气放平了,“他们的目的就是抢东西,不会去攻打京城。”
他停了停。
“但如果我们到得晚了,京畿一带的百姓就完了。能早到一天,就早到一天。”
没有人再说话。
潘浒把地图从帐壁上取下来,卷好,递给赵龙。
“所有命令即刻发出。虎豹营明日一早,拔营北上——勤王。”
他说完,挥了一下手。
“散了吧。”
赵龙掀帘出去。
帐外的风大了。帘布被吹得鼓起来,又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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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豹营营地,翌日黎明前。
天还没亮。东边的地平线上染着一线灰白,像刀刃的反光。
营地里的火把还亮着,火光照在马匹和人的脸上,忽明忽暗。有人在给马掌换新的蹄铁,锤子敲在铁钉上,声音清脆,在黎明的寂静里传得很远。
潘浒从帐里出来。他换了衣服,里面是旧棉甲,外面罩着黑色披风。披风的边角磨得发白,下摆沾着上次追击时溅上的泥点,没来得及洗。
他走到马厩旁边。他的坐骑正在吃草料。槽里的草是昨晚新添的,还带着点青色。白马看到他来了,抬起头,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潘浒伸手摸了摸马脖子。掌心里全是马汗,热乎乎的,黏。他拍了拍马肩,手在马鬃上顺了一下。马儿的耳朵动了动,低下头继续吃草。
赵龙走过来。他已经全副武装,铁甲外面的罩衣是新的,靛蓝色,衬得他脸上的疲惫格外明显。
“老爷,都准备好了。实到五千八百二十人。伤员以及以及部分医护兵、警卫,暂时留在中都,后续送往汉口。”
潘浒点了一下头。“干粮呢?”
“每人三天份。到了徐州再补充。”
“好。”
潘浒从马厩旁边拿起一副马鞍,自己给白马扣上。他扣得很慢,手指在皮带扣上来回拨弄,确认扣紧了才松手。然后他把缰绳解下来,牵着马走出马厩。
营地中间的空地上,骑兵们已经在列队。马匹挤在一起,鼻息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火把的光里像一层薄雾。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潘浒翻身上马。他在马上坐定,扫了一眼面前的队伍。火光映在士兵们的脸上,年轻的、年长的,有的脸上还带着伤,有的手上缠着布条。但没有人低头。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龙也上了马,骑到他旁边。
潘浒对赵龙点了一下头。
“走。”
五千骑兵从凤阳北门出发。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声音像雷霆一般,隆隆滚动着远去。城门两旁的士兵举着火把,火光在队伍经过的时候被风带得偏向一边,照亮了一排排马腿和马蹄。
队伍出城之后,速度提起来。马蹄声从密集的隆隆声变成有节奏的轰响,像一面巨大的鼓被无数鼓槌同时敲击。路两旁的树木往后退去,枝桠上的残雪被马蹄声震落,簌簌地掉在地上。
潘浒骑在队伍中间。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披风往后飘。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儿加快了步子。
队伍跑到午后,在官道旁的一片枯树林里短暂休息。
骑兵们下马,让马吃草料喝水。有人靠在树干上啃干粮,干粮冻得硬邦邦的,得用牙一点一点磨。有人把水壶放在怀里暖着,等冰化了再喝。
赵龙坐在一棵老榆树
“徐州过了是济宁,济宁过了是德州。”赵龙的树枝在地上点了三个点,“德州再往北,就是河间府。河间府过去,就是京畿了。”
潘浒看着地上的图。他拿起树枝,在德州和河间之间画了一条线。
“德州到河间,这一路地势平坦。建奴如果派斥候南下,最先碰上的就是这一带。”
赵龙抬起头:“司令的意思是——”
“到了德州之后,放慢速度。多派斥候,往北撒出去。五十里一拨,三十里一拨。发现建奴斥候,不要恋战,回来报告就行。”
赵龙记下了。
潘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