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问大家,”
王建国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如果我们把狗剩师傅,从屠宰案板调到办公室,让他整天开会、写材料、应付检查,谁来保证咱们每一刀下去,都是乾净利索,不浪费一块好肉,不放过一点病灶如果我们把驴蛋,从维修车间调去管行政,厂里这些老机器坏了,谁能在最短时间让它转起来是那些刚学会拧螺丝的学徒,还是那些只会喊口號的干部”
“如果我们把马三师傅,从杀菌锅旁边调走,谁能像他一样,闭著眼睛都知道罐头在锅里到了什么火候,差一分一秒都不行是靠背操作规程的新手,还是那些想『打破常规』、缩短杀菌时间好去报喜领功的人”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一样砸下来。
台下鸦雀无声,连牛大头和赵铁锤都张著嘴,忘了反驳。
“提拔他们,给他们一个官噹噹,容易!”
王建国声音低沉下来,却带著更强大的穿透力,
“一张任命书就够了。可然后呢然后就是让他们离开自己最熟悉、最擅长的岗位,去面对他们可能根本不懂的报表、会议、人际关係,去承担根本完不成的跃进指標!去在『多出產品』和『保证质量』之间左右为难!去在上级催逼和良心不安之间痛苦挣扎!”
他目光如电,看向台下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年轻人:
“牛大头,赵铁锤,还有你们几位,你们觉得不公平,觉得技术好就该升官。那我问问你们,如果明天把你们放到李师傅、张师傅、马师傅的位置上,你们能保证,咱们厂的猪肉检疫不出问题机器坏了立刻修好罐头个个合格,吃不死人吗!”
牛大头和赵铁锤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囁嚅著说不出来。
他们技术是不错,但要说达到狗剩、驴蛋、马三那种炉火纯青、关乎全局的程度,他们自己心里也没底。
“不能保证,对不对”
王建国替他们说了出来,“因为技术活儿,需要的是时间,是经验,是千百次重复磨练出来的手感、眼力和责任心!不是光有热情、喊几句口號就能代替的!”
他转过身,看向台上的吕朝阳和其他厂领导,又转回来面向工人:
“所以,厂里这次的决定,不是压著人才不用,更不是有什么私心!恰恰相反,是为了保护人才,是为了保住咱们厂的命根子!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这些技术顶樑柱离开关键岗位,去当那个可能吃力不討好的『官』,那不是重用他们,那是害他们!更是害咱们全厂上下几百號人,害那些吃咱们厂里出去的肉和罐头的老百姓!”
人群寂静无声。
许多工人脸上的愤怒和不服,渐渐被思索和凝重所取代。
一些老工人已经开始默默点头。
王建国的声音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痛心和不甘:
“我知道,大家心里憋著一股劲,都想进步,都想为国家多做贡献。这没错!但贡献,不一定非要当官!把咱们手里的活儿干到极致,让咱们厂的猪肉是最安全的,罐头是最耐放的,机器是最听使唤的,这就是最大的贡献!这就是在实实在在地支援国家建设!”
“大家想想,如果因为提拔了几个干部,却导致生產出了问题,肉坏了,罐头变质了,吃出毛病了,到时候,上级追责,会追谁的责是追那些被提拔上去、却对生產不熟悉的干部的责,还是追我们这些没把好关、没干好活的工人的责恐怕一个都跑不了!厂子倒了,牌子砸了,咱们所有人,都得回家喝西北风!”
他再次停顿,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里迴荡。
“工友们,”
王建国的目光变得深沉而恳切,“我王建国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不让他们现在提拔,不是看不起他们,不是不让他们进步。而是我相信,他们的价值,他们真正的『官位』,就在那屠宰案板上,在那维修工具箱里,在那杀菌锅的操作台前!把他们留在这个位置上,是对他们最大的信任,也是对咱们全厂职工最大的负责!”
“至於待遇,厂里绝不会亏待他们!技术等级,评最高的!工资奖金,拿头等的!荣誉表彰,优先考虑!让他们成为咱们厂的技术標杆,让大傢伙儿都向他们学习!这难道不是光荣这难道不是进步”
他看向人群后面的狗剩三人,大声说:
“狗剩、驴蛋,马三!你们三个给我听好了!也请全厂工友做个见证!只要我王建国还在这个行当里干一天,只要我还说得上话,我就保证,你们在技术上的成就和贡献,绝不会被埋没!你们的名字,会和咱们厂最过硬的產品一样,响噹噹!”
狗剩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个憨厚的汉子用力抹了一把脸,挺直了腰板。
驴蛋和马三也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光彩。
王建国最后环视全场,声音洪亮而坚定: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批评谁,也不是来安抚谁。我是来求大家,求咱们全厂的工友师傅们,看在咱们厂这么多年不容易的份上,看在全厂几百號人饭碗的份上,看在千千万万老百姓吃进嘴里的东西不容有失的份上!稳住心神,回到岗位,该杀猪杀猪,该修机器修机器,该做罐头做罐头!把咱们的活儿,干得漂漂亮亮,干得无愧於心!这就是咱们工人,在『大y进』里,最实在、最硬气的贡献!”
“大家要是信得过我王建国,信得过吕厂长和厂领导班子,就请收起那些不必要的想法和怨气,把劲儿都使到生產上去!要是还有谁觉得不公平,还有谁想不通,散会之后,可以来找我,找吕厂长,咱们单独聊,聊到通为止!但是,生產不能停,质量不能降!这是底线!”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人群中响起了第一下掌声,紧接著,第二下,第三下……
掌声逐渐连成一片,虽然不那么热烈,但却沉甸甸的,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被说服的释然,有被触动的思考,也有对未知前路的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共识:
先干活,先保住饭碗,保住厂子。
牛大头和赵铁锤等人,低著头,没有再闹。
一场可能引发更大风波的工潮,就在王建国这番结合了严峻现实、利害剖析和情感呼唤的讲话中,暂时平息了下去。
工人们慢慢散去,回到各自的车间。
机器声重新响起,虽然似乎比往常沉重了一些。
王建国站在空荡荡的台子上,看著工人们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吕朝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王建国知道,这次危机算是暂时度过了。
但他更清楚,根源並未消除。
只要外面那种浮夸冒进的风气不止,只要“提拔”与“个人价值”被简单划等號的观念不变,类似的矛盾迟早还会以其他形式爆发。
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儘量护住这一方天地,护住这些朴实的工人和他们赖以生存的技艺,护住那关於產品质量的最后底线。
这很艰难,很孤独,甚至不被理解。
但,总得有人去做。
他走下台,走向车间。
那里,熟悉的血腥气、蒸汽味和金属摩擦声扑面而来。
狗剩正在案板前,沉默而有力地挥动著刀;驴蛋蹲在一台老机器旁,侧耳倾听著什么;马三守在杀菌锅的控制面板前,眼神专注。看到王建国进来,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望向他。
王建国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挨个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
时间像永定河的水,看似平缓,却在不知不觉中裹挟著一切向前奔流,转眼间便到了1960年的早春。
北京城的春天总是来得迟疑,料峭寒风里偶尔透出一丝暖意,隨即又被灰扑扑的沙尘掩去。
胡同里的杨树刚吐出些毛茸茸的嫩芽,顏色是那种怯生生的淡黄,远看仿佛一层薄雾。
王建国从基地回京述职,这次能在家多待几天。
四合院里,日子似乎依旧沿著它固有的、琐碎的轨道运行著,但细品之下,空气里又多了些不同的东西。
粮店门口的队伍似乎比往年同期更长了些,人们脸上的表情也更沉默了些;副食本上的供应项目后,偶尔会出现“暂缺”或“凭票限量”的小字;
李秀芝从街道办回来,会低声念叨些“节约用粮”、“瓜菜代”的新精神,眉头也比以往锁得更紧些。
一种无形的、缓慢收紧的压力,像渐渐瀰漫的雾靄,笼罩在日常生活之上。
只是,在这种普遍性的、带著些许不安的沉寂中,某些角落却反常地爆发出格外响亮、甚至有些刺耳的喧闹。
这喧闹的源头,自然是中院的贾家。
贾东旭晋升二级钳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四合院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虽说在红星第三轧钢厂,从学徒工到正式工,再到评上等级,是许多工人按部就班的路径,但能在相对年轻的时候评上二级,也確实算是进步快、有出息的標誌。
尤其是在眼下许多事情都变得不確定的年月里,一份稳定工作等级的提升,意味著更牢靠的粮本、稍好一些的福利待遇,以及邻里间实实在在的羡慕眼光。
贾张氏的腰杆,自从儿子转正后就挺直了不少,如今更是硬气得仿佛能戳破天。
她逢人便说,声音洪亮得恨不得全院都能听见:“哎哟,他一大妈,您是不知道,我们东旭这回可是给咱院子爭了光!二级钳工!那可是凭真本事考上去的!厂里领导都表扬了,说他手艺扎实,肯钻研!”
又对著水池边洗菜的二大妈:“他二大妈,回头家里有啥零碎活儿需要修的,儘管言语!东旭现在可是正经八百的二级工,不比那些半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