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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纬将各路回报汇总了,在帐中与王曜对坐分析了半日,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慕容垂在等,至于等什么,一时还看不透。
王曜便下令各营加倍戒备,又命周七率斥候营昼夜轮值,将大索坞至荥阳之间的官道两侧都撒了眼线,但凡燕军有大队调动的迹象,务必在一日之内报回。
.....
就在两军对峙不下的当口,南边荆州江陵城里的那处临江宅院中,桓冲正斜靠在廊下的凭几上,身上裹着夹袍,面色比前些日子又灰败了一层。
廊角的炉子上搁着药铫子,药汤已经煎得只剩碗底一层浓汁,咕嘟咕嘟冒着稠密的气泡。
桓石民从江夏赶到时,日头已经偏西,他穿过前院沿廊庑走到后院正堂前面,隔着帘子就闻见那股浓稠的药味。
掀帘进去,看见叔父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批注处的墨迹还是新的。
“叔父,您老身体不适,更要静卧将养才是。”
“来啦。”
桓冲将竹简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来:
“老夫来日无多,不想虚应故事。此番唤汝前来,实为托付后事耳。”
“叔、叔父……”
桓石民对桓冲的直接颇感意外。
桓冲摆了摆手:
“且听我说,诸儿当中,恭祖(桓嗣)、敬祖(桓谦)等年幼无知,唯你和镇恶富于军旅,可托大事。我已上表朝廷,举你为荆州刺史,继我之职。”
桓石民愣在榻前,赶忙推辞道:
“叔父,我才薄智浅,安能承接大任?大哥(桓石虔)勇冠三军,为众将所信服,要接也应由他接任才是。”
桓冲摇了摇头,将案上那卷竹简拿起来递过去:
“汝莫要心存顾虑。荐你继老夫之位者,正是镇恶。”
桓石民接过竹简展开来看,果然是桓石虔的笔迹,言辞恳切,备述举贤自代之议,末尾还用了印。
他捧着竹简,嘴唇动了动,喃喃道:
“大哥.....”
“镇恶虽有时意气用事,却也明得大局。此番主动荐你上位,足见大公无私,汝不可再推脱客套。”
桓冲说完喘了两口气,嗓子里闷闷地响了两声。
桓石民将竹简卷好收入袖中,退后一步叉手:
“蒙叔父、兄长看重,侄儿定全力以赴,力保荆州安泰。”
桓冲靠在凭几上歇了一阵,忽然问道:
“依汝看来,这中原可取否?”
桓石民直起身来,面上的神色比方才沉定了几分:
“氐酋淝水一败,已伤动根本。近闻丁零、鲜卑又相继起事,中原、河北已乱成一锅粥。不趁此时规复河山,更待何时?”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只是单凭我荆州之力,还是过于勉强。须荆、扬二路并举,方可一举而定乾坤。”
桓冲闭着眼听他说完,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看来汝心中已有所计较。”
他将目光从屋顶上收回来,落在桓石民脸上,那目光浑浊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唉,只可惜老夫时日无多,不然亦当与诸君涤荡中原,收复故都。”
桓石民被那目光一碰,眼眶倏地热了,连忙上前一步:
“叔父……”
桓冲没有理他,自顾自说了下去:
“当年吾兄穷极一生,都在思谋北定中原,可惜皆未逢其时。今老夫恰逢其时,却又命不久矣,岂非天意弄人?”
他语气平平的,嘴角挂着那层淡薄的苦笑,眼窝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阵,又被按了回去。
桓石民喉头发紧,攥着袖口道:
“叔父不必如此悲观,您老向来康健,定能带领我等……”
话未说完,桓冲忽然身子一歪,从凭几上滑下来,整个人朝侧面倒去。
桓石民抢上前一把扶住,只觉得怀里这副身子轻飘飘的,肩胛骨硌得掌心发疼。
桓冲双眼紧闭,面色灰白,嘴角溢出一点白沫。
“叔父!叔父!快来人呐!”
廊下脚步声大作,几个仆役和亲兵从院门处冲进来,七手八脚将桓冲抬到榻上。
刺史府的老医官从侧厢赶来,诊了脉,又翻了眼皮,朝桓石民低声道:
“使君这是久病虚耗,气血两亏,方才又动了心绪,一时痰迷心窍。先灌些参汤吊着,若今夜能醒转过来,便还有几日。”
桓石民站在榻前,看着叔父那张消瘦得脱了形的面孔,喉头堵着的那团东西始终没有咽下去。
窗外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江面上最后一丝余晖也被云层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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