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纸上的字跡,在绝对的黑暗中,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灰濛濛的光,如同即將彻底熄灭的炭火余烬。
隨即便隱没不见,只留下纸张上那无法磨灭的、深深凹陷的刻痕,触摸上去,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笔划的走向。
他將纸条仔细地折了三折,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琉璃,生怕惊扰了这屋里屋外最后一点虚假的寧静。
然后,將它稳稳地、端正地压在了炕沿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母亲每日清晨起身,第一件事便是掀开褥子,拍打整理。
只要一掀开,必定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他在冰冷的炕沿边,静静站了大约三息的时间。
三息,短得只够一次深长的呼吸,却又长得足以让许多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母亲蒸年糕时额头晶莹的汗珠,父亲在他幼时將他扛在肩头去看社火的宽厚肩膀。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夏日里斑驳的阴凉……然后,他转身,不再回头,也没有丝毫留恋。
推开小屋那扇朝向后院的、更为低矮破旧的小窗。木轴大概是太久没动过,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呼啸风声掩盖的“吱呀”。
林凡身形一缩,如同没有骨头的狸猫,又像一条滑腻冰冷的游鱼,悄无声息地从那狭小的窗口滑了出去,没入后院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与越发密集的飘洒雪沫之中。
厚实的旧棉袄早已脱下,整齐地叠放在屋內炕头。
身上只余那件单薄的夹袄,寒意瞬间穿透,试图將他的血液和骨髓一同冻结。
但体內,那颗灰色的混沌道种,似乎感应到了外界极致的寒冷与主人紧绷的心神,自行运转的速度悄然加快。
每一次缓慢而有力的收缩膨胀,都仿佛一个微型的混沌漩涡,从周围冰冷死寂的空气里。
强行攫取来一丝丝微不可查的、游离的冰凉气息。
那並非灵气,更像是某种更深沉、更基础的“阴”或“寂”的力量。
融入周身奔流不息的灰色灵力循环。
皮肤表面的寒意被迅速驱散,反而蒸腾起一层极其淡薄、肉眼难辨的温热气晕,將落在他肩头、发梢的雪花悄然融化。
他没有像话本里的侠客那样,一个鷂子翻身就跃上墙头。
而是脊背紧贴著自家后院那堵冰冷却能提供坚实依靠的土墙根,將整个身形,彻底揉进墙角那片被屋檐和柴垛阴影覆盖的、最深的黑暗里。
屏住呼吸,心跳放缓到近乎停滯,神识最大程度地、小心翼翼地延展开去。
细细“触摸”著夜色笼罩下林家村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丝空气的流动,每一缕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
黑暗,此刻不再是阻碍,反而成了他感知的最佳延伸。
远处村落里,那些零星未熄、象徵著团圆与守岁、本该温暖人心的昏黄灯火。
在他此刻被道体和神秘玉佩双重加持、变得异常敏锐的神识“视野”中,呈现出一种扭曲、黯淡、甚至有些“虚弱”的形態。
光芒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粘稠阴冷的幕布所遮挡、吸收,变得涣散而无力,摇摇曳曳,如同狂风暴雨中飘摇欲灭的残烛,透著一股不祥的暮气。
更清晰、也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从村子外围瀰漫过来、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內渗透、如同无数细小毒蛇在黑暗中无声吐信的冰冷恶意。
这恶意驳杂,带著至少十几种不同的个体气息,有的阴鷙,有的暴戾,有的冰冷如同死物。
却又被一种铁血般的纪律与同源的阴寒功法统一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而严密的大网。
正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悄无声息地张开,向著村落內部合拢,勒紧。
东边,靠近村口老井的方向,三道气息如同鬼魅,贴著篱笆和柴垛的阴影移动,彼此间距离保持得极佳,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因为过於密集而暴露。
南边,晒穀场附近,两道气息稍显沉凝,似乎对地形略有迟疑,但推进速度不慢,正绕过几处堆放的草垛。
西边,也就是祠堂方向……林凡的心猛地一沉。
那里,有三道气息,如同黑夜中熊熊燃烧的、散发著硫磺气息的烽火,强横、凝练、凶戾滔天。
尤其是中间那一道,庞大得如同盘踞在深渊底部的远古凶兽,仅仅是气息的微微流露。
就让他周身的血液流速都为之一滯,皮肤表面传来针扎般的细微刺痛感,神识触之,竟有种被灼烧、被撕裂的错觉。
铸灵境后期。
而且是那种绝非依靠资源堆砌、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铸灵后期。
那气息中沉淀的血腥与煞气,浓烈得几乎化不开,仿佛能嗅到实质般的甜腥味。
另外两道稍弱,但也稳稳踏入了铸灵初期的门槛,一者的气息刚猛霸道,另一者则阴柔绵长,两者气息隱隱相连,互为犄角,拱卫著中间那道最强横、最可怕的存在。
慕雄。
林凡几乎瞬间就確定了那最强气息的身份。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凡心里一连串的问號
但此刻將死亡的阴影毫无怜悯地投向这个偏僻安寧、与世无爭的小山村。
不能让他们完全展开阵型,形成铁桶般的合围。
必须在他们彻底控制村落各个要道、惊动沉睡或守岁的村民、將杀戮如同瘟疫般无声散播开之前。
打乱他们的部署,儘可能削减其有生力量,尤其是那些如同毒牙般分散开来、负责前期侦查与控制的修士
心念电转,冰冷而清晰。
正面抗衡三名铸灵修士,尤其是其中还有慕雄这等凶人,无异於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唯一的、极其渺茫的机会,在於自己对这村落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的绝对熟悉。
在於敌明我暗、对方尚未完全锁定自己具体身份的短暂优势,更在於凭藉混沌灵力那诡异难防、吞噬侵蚀的特性。
进行最隱蔽、最高效的偷袭,逐个击破,儘可能地剪除其羽翼。
最后……將他们引向那个地方,祠堂后方,被视为禁地的后山,那块神秘莫测、曾让他道基重聚的石碑所在。
他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衣袂飘响,甚至没有在鬆软的新雪上留下清晰的脚印。灰色的混沌灵力如同最贴身的第二层皮肤,流转覆盖周身。
不仅驱散了刺骨寒意,更將他的气息、体温、乃至行走间带起的微弱气流扰动,都压制、收敛到了最低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