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將那一片暖黄的光晕、炭火的微温,连同爹娘收拾碗筷时碗碟碰撞的细碎脆响,一併关在了身后。
林凡站在自家的屋檐下,冬夜的寒气毫无缓衝,像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又似无数根冰冷的细针。
瞬间扎透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还打著同色补丁的夹袄,爭先恐后地往骨头缝里钻。
他没立刻动弹,就那么站著,微微侧著头,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堂屋里,母亲王氏低低的絮叨,隔著门板,嗡嗡地传出来,听得不甚真切,却熟悉得让人心头髮颤。
无非是念叨明儿个大年初一的头柱香要赶早,担心待客的瓜子花生受了潮不够脆,埋怨老头子不该贪杯多喝了半碗米酒。
父亲林青山含混地“嗯”了几声,声音里带著酒足饭饱后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倦怠,间或夹杂著被炭火烘得发乾的柴禾在炉膛里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这些声音,琐碎、平凡,听了快二十年。
以往只觉得是背景,是家就该有的动静,吵嚷些,却踏实。
可此刻,它们却像一根根烧红后又浸了冰水的牛筋,拧成一股极细极韧的丝线,慢悠悠地,一圈一圈,缠绕上他的心臟。
每一次碗沿轻碰的脆响,每一声父亲带著酒意的呵欠,都让那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收紧一分,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喉头有些发哽,他猛地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冰冷的空气刮过喉咙,带来一丝刺痛,也压下了那股翻腾的酸涩。
不能回头,不能犹豫。
他转身,推开自己那间紧挨著柴房的小屋门板。
门轴大概是缺油,发出“吱呀”一声乾涩的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凡动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
堂屋里的说话声似乎也停了一瞬,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响起。
他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將门合拢,阻断了屋外雪地微弱的反光。
屋里没点油灯。
长久的空置,让这间小屋比堂屋冷上许多,寒意里还混著一股淡淡的、土墙特有的潮气和灰尘味儿。
只有窗外积雪映出的、惨白模糊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炕沿、一个破旧矮柜、还有墙角堆著的几件农具的轮廓,影影绰绰,像是蹲伏在黑暗里的沉默野兽。
他没觉得怕,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走到炕边,手伸进那床薄薄的、带著阳光晒过味道的旧褥子底下,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了几张粗糙、边缘毛糙发硬的黄纸,还有半截禿了毛、笔桿裂了缝的旧毛笔。
没有墨,时间也不允许他去堂屋灶膛里刮锅底灰来凑合。
林凡盘膝在冰冷的炕沿坐下,闭上眼,凝神內视。
以指代笔,以灵为墨。
就著窗外那点可怜的天光,他悬腕,指尖停在黄纸上方寸许,微微一顿。这一顿,仿佛有千斤重。
然后,落下。
“爸妈。”开头两个字,写得极重。
指尖凝聚的混沌灵力几乎要戳破脆弱的纸面,在粗糙的纤维上留下深深的凹痕,边缘甚至隱隱有些焦灼捲曲的痕跡。
“我因进阶铸灵失败,道基损毁,经脉淤塞,灵力尽散,方才心灰意冷,回到咱们林家村。”
指尖稳定地移动著,將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父母吐露过半字的巨大挫败与绝望,一字一句,飞快地鐫刻。
灵力划过纸面的触感,冰冷而清晰,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实事求是。
“本想著,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村里娶个媳妇,生俩娃,守著几亩薄田,给您二老养老送终,平平淡淡,也算……”
写到这里,指尖又是一顿。
眼前仿佛不是粗糙的黄纸,而是母亲在灯下缝补时,凑近了油灯,眯著眼穿针的模样。
是父亲蹲在门槛上,吧嗒著旱菸,被烟火熏得焦黄的手指。
心臟像是被一只粗糙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捏,酸涩胀痛得厉害。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灵力流转速度加快,继续书写。
“但年关祭祖,孩子在祠堂……有奇遇,道基意外得以修復,修为亦已恢復。”
关於那个小年雪夜的生死一线,关於刚刚过去那场短暂却惨烈、以一条人命为代价的试探性交锋……他全都略过不提。
不是刻意隱瞒,而是此刻,多写一个字,都可能让这张纸条变成催命的符咒。
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山村百姓,知道得越多,除了担惊受怕、惶惑无措,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可能在极度的恐惧下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徒增变数。
指尖再次停顿,极短的一瞬。
他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土坯墙,看到堂屋里那盏如豆的油灯下,父母相对而坐的身影。
母亲鬢角不知何时又添了几缕刺眼的白髮,父亲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在岁月的重压下,微不可察地弯了些许。
那酸涩与决绝,如同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剧烈地翻腾衝撞,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带著灰尘味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眸子里最后一点属於这个小院、属於儿子身份的柔软和留恋,被彻底剥离冰封。
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沉静,玄冰似的坚硬,以及那沉静与坚硬之下,隱约跳动的、凛冽刺骨的寒光。
指尖落下,力道重若千钧,字跡几乎力透纸背:
“后山祠堂禁地,藏有某种非比寻常之物,如今已被外间心怀叵测的强大势力盯上。此刻,除夕子夜,孩儿神识感应到,村外已有眾多气息阴冷、修为不俗的不速之客潜入,绝非寻常盗匪,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邪恶修士。他们已將村子包围,图谋不轨。孩儿必须趁夜查探、处理此事,否则,恐有倾村之祸。”
写到这里,他停顿的时间稍长了些。夜风似乎更急了,穿过窗欞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啸,像荒野里孤狼的嗥叫,又像某种不祥的、催促的耳语。
他侧耳倾听,神识如同水面的涟漪,悄然扩散出去。
堂屋里,母亲似乎打了个哈欠,嘟囔著:“凡儿这孩子,看个柴火怎么这么久”。
父亲含糊地应了声“许是柴火湿了,不好搬”,隨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似乎准备起身来看看。
不能等了。
林凡指尖凝聚的灵力,最后一次落下,带著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父亲身为村长,若今夜过后,村里平安无事,那么明日一早,务必、务必说服所有林家族人,捨弃家业,立刻举村迁移,远走他乡,越远越好。此地已成是非漩涡,绝不可再留片刻。勿念,勿忧。不孝儿,林凡留。”
最后一个“留”字写完,指尖灵力倏然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