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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二年春,清明时节
禹城外的青竹林刚抽完新笋,风过处,满坡翠色便如潮水般漫向眼底。
丁承平牵着九岁闺女藤儿的手,走在铺满松针的山路上。身侧苏蕴清素衣布裙,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荆钗,手里捧着一篮刚从散花楼买来的云片糕,糕面上还留着淡淡余温。
藤儿手里攥着半根刚摘的竹枝,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喊一句“阿爹你看这竹上的露珠”,清脆的童声撞在竹影上,惊飞了枝桠间几只栖息的山雀。
苏蕴清走得很慢,目光始终落在竹林深处那片隆起的土坡上,指尖轻轻拂过篮沿,指节微微泛白。
她弟弟苏夏生,就埋葬在这片清静的竹林里。坟前立着一块石碑,刻着“一别恩离,独宿寻鱼,苏夏生之墓”。
“这碑不是我当年为弟弟立的,可这里被修整得甚是干净,连一棵杂草也没有,想必是掌柜的有安排人经常打扫,连这块碑也是他重新找人立的。藤儿,别玩了,过来给舅舅作揖。”
“阿娘,我来了。”九岁的孩子正是爱跑爱闹的年纪,可她格外懂事,毕竟从小就是听着自己阿娘与舅舅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故事。
苏蕴清将一篮糕点摆放在石碑前,指尖轻轻拂去碑面浮尘,取出纸钱,蹲在一旁默默燃烧。
藤儿则点燃三根香,站在石碑前工工整整鞠了三个躬,又细心地把香稳稳插在坟前的泥土里。
丁承平没有上前,只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没有落在墓碑与坟墓上,而是全落在了蹲在火光边烧纸钱的苏蕴清身上。
坟前很静,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穿竹叶的沙沙声漫过。
忽然,丁承平转过身看向身后——果然,那名身着青衫、手上提着一壶温热黄酒的微胖男子,正朝这边缓步走来。
丁承平上前一步拱手,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放浪不羁,多了几分沉实的真诚:“见过王兄。这些年此处有劳你费心,我与内人感激不尽。”
蹲在地上的苏蕴清没有回头,像是全然不知有人走近,双眼仍定定望着眼前跃动的火苗,手上不紧不慢地把纸钱一张张添进去。
藤儿似是看懂了阿娘眼底压着的哀伤,也没吵没闹,只安安静静站在父亲身侧。
好一会儿,苏蕴清才站起身,走到王孤鸿面前,朝着他深深福了一礼,眼眶微微泛红:“这些年若不是掌柜的照拂,这孤坟只怕早被野草埋了。我们姐弟这份情,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王孤鸿也不是平日里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而是神色严肃,其实自从苏蕴清的弟弟死后,他就再也没有笑过。
他用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外道话,今日你们能来看看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之后他没再和苏蕴清过多寒暄,来到了石碑前,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碑面。
丁承平暗暗叹息一声,朝着身旁的女儿轻声道:“藤儿,我们去摘些花儿可好,洒到舅舅的坟上,阿娘与舅舅都会开心。”
小姑娘眼睛一亮,立时笑起来:“好,阿爹,我们去摘最美丽的花儿。”
丁承平牵着女儿的手缓步走开,不经意回头,正看见王孤鸿与自己的妻子,都在坟前低低垂着眼,肩头微微颤动。
没用多久,父女俩便捧了一大束开得正好的白野蔷薇回来。
碑前的王孤鸿正把黄酒慢慢洒在坟前的泥土里,洒完便缓缓站起了身。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女子,也早已止住了泪。
丁承平径直走到苏蕴清身边,轻轻拍了拍女儿肩膀:“藤儿,去把鲜花摆到舅舅坟上,可好?”
“好,我这就去。”
小女孩把怀里一大捧野蔷薇轻轻撒在坟头,嘴里还认认真真念叨着:“舅舅,这是我和阿爹摘来的鲜花,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明年清明,我一定摘更漂亮花儿来看你。”
苏蕴清望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听着她稚嫩的声音,眼眶里的泪又止不住落了下来。
丁承平伸手把她轻轻揽在怀里,掌心慢慢拍着她的背,在耳边低声安抚。直到藤儿献完花跑回来,伸着小手拉住她的袖子撒娇,她才终于慢慢止住了哭泣。
日头渐渐往西边沉下,金色的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