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瓦胡岛海军基地。
地下三十英尺的密室中,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电报机的滴答声。
这里是太平洋舰队情报中心——那个在一年前因未能预警珍珠港袭击而饱受指责的部门。
约瑟夫罗切福特中校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符。
这位四十岁的密码分析专家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离开这间密室了,军装皱得像抹布,胡茬在下巴上疯长。
黑板被分成了三个区域。左侧是截获的倭寇电报原件,中间是初步分析,右侧是他標记的“可能性矩阵”。
“中校,这是昨天截获的新电报。”年轻的情报员威廉杜兰特少尉递上一份文件,“和之前一样,使用了『jn-25b』密码体系,但……”
“但什么”罗切福特没有回头,继续在黑板上写著什么。
“但有十七个编码组我们从未见过。而且电报的格式也变了,增加了新的前导码和校验序列。”
罗切福特终於转过身,接过文件。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些五位数编码组——每一组代表一个单词或短语,这是日本海军最高级別的密码体系。
“af……af又出现了。”他喃喃道,手指点著文件中重复出现的一个编码组,“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4月28日,第二次是5月5日,现在是5月12日。每次出现,电报的优先级都是『特急』。”
杜兰特凑过来看:“af到底代表什么地点部队代號还是某种行动代號”
“这就是问题所在。”罗切福特走到另一块黑板前,上面贴著太平洋地图,用图钉標记著已知的倭寇动向。
“根据我们破译的其他部分,这份电报提到了『水上飞机补给』、『淡水储备』、『机场扩建』。这明显是在准备一次大规模两棲作战。”
“目標是哪里af是哪里”
罗切福特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可能性一:阿留申群岛。倭寇一直对北太平洋有兴趣。
可能性二:纽几內亚。他们在巴布亚半岛进展顺利。可能性三:索罗门群岛。控制这里就能威胁澳大利亚。可能性四……”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太平洋中部。
“可能性四:中途岛。”
“中途岛”杜兰特皱眉,“那只是个环礁,除了一个海军航空站,什么都没有。”
“但它是太平洋的心臟。”罗切福特沉声道,“距离珍珠港只有1130海里。如果倭寇占领中途岛,就能在那里部署远程轰炸机,直接威胁夏威夷。更重要的是——”
他转身面对杜兰特,眼中闪著分析者特有的光芒:“如果我是山本五十六,我不会满足於占领几个岛屿。我会想方设法诱出鹰酱太平洋舰队残部,一举歼灭。而中途岛,就是最好的诱饵。”
“可是中校,我们没有证据。af可能是任何地方。”
“所以我们需要证据。”罗切福特走回工作檯,摊开一叠文件,“在过去六个月,我们成功破译了jn-25b大约15%的內容。虽然不多,但足够我们了解倭寇的大致意图。但现在……”
他敲了敲最新截获的电报:“他们升级了。不是完全更换密码本——那样我们反而能通过通信模式分析发现端倪。
他们在原有体系上增加了新的加密层,修改了编码规则。就像……就像有人告诉了他们,原来的系统有漏洞。”
杜兰特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有內奸”
“不一定。”罗切福特摇头,“也可能是他们自己的密码专家发现了问题。但时机太巧合了。就在我们逐渐掌握jn-25规律的时候,就在我们开始猜测af含义的时候,他们突然升级了。”
他拿起电话:“接华盛顿,海军情报局,请萨福德上校。”
等待接通的间隙,罗切福特对杜兰特说:“召集所有人,一小时后开会。我要重新评估所有截获的电报,从第一个af出现开始。”
同一时间,东京,海军军令部密码课。
石川信一大佐站在全新的密码机前,脸上是混合著骄傲和忧虑的神情。
这台代號“紫-改”的密码机,是日本海军密码技术的巔峰之作——至少在理论上是如此。
“大佐,联合舰队发来测试电报。”年轻的少尉报告。
“解码。”石川命令。
密码机开始运转。转盘旋转,继电器咔嗒作响,指示灯明灭。三十秒后,打字机自动列印出译文:
“测试成功。新系统稳定性符合要求。山本。”
石川长舒一口气。三个月前,当大本营命令全面升级密码系统时,他以为这又是一次徒劳的折腾。
日本海军的jn系列密码已经使用多年,虽然偶尔有小的修改,但基本体系从未改变。
改变来自一次绝密会议。
那是一个雪夜,石川被紧急召到海军大臣官邸。
与会者只有五人: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军令部长永野修身、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情报部长小川贯一大佐,以及他——密码课长。
“石川君,”及川开门见山,“有情报显示,鹰酱可能已经部分破译了我们的海军密码。”
石川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jn-25是日本海军最复杂的密码体系,採用五位数编码组,每本密码册有十万个编码组,每三个月更换一次。
理论上,想要暴力破解需要数百年。
“大臣,请问情报来源是”
“这你不必知道。”永野打断他,“你只需要回答:如果鹰酱人真的破译了我们的密码,会有什么后果”
石川沉默了。后果是灾难性的。舰队动向、作战计划、后勤安排——所有机密都將暴露在敌人眼前。
“我们需要新的系统。”山本五十六缓缓开口,这位创造了珍珠港奇蹟的將军,此刻眼中没有丝毫胜利者的骄傲,只有深深的忧虑,“不是修修补补,是全新的系统。而且要在下一次重大行动前完成。”
“下一次行动是”石川下意识地问,隨即意识到自己越权了。
但山本没有生气:“这你也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次行动將决定帝国的命运。而密码安全,是行动成功的前提。”
那次会议后,石川和他的团队开始了疯狂的工作。
原有的jn-25体系被保留——完全更换会导致通信模式剧变,反而会引起敌人注意。但他们增加了一个额外的加密层:动態替换算法。
简单来说,每个五位数编码组在发送前,会根据日期、时间、发报单位等因素,再进行一次替换。
替换规则每天变化,密钥通过专门的信使传递,绝不通过无线电发送。
“就像给保险箱再加一把锁,”石川向山本解释时这样比喻,“即使敌人拿到了密码本,不知道当天的替换规则,依然无法解密。”
山本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我们的密码本来就被敌人获取了呢”
石川愣住。这种可能性他从未考虑过。
“密码本的印刷、分发、保管,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山本的目光如刀,“新系统必须確保,即使密码本泄露,电报內容依然安全。”
於是有了“紫-改”密码机。
这台机器整合了机械转盘和电子继电器,能够实现理论上无法暴力破解的加密。
更重要的是,它使用了“一次性密钥”概念——每份电报的加密密钥只用一次,用后即焚。
代价是巨大的。密码机的生產需要稀有金属和精密加工,而日本的工业能力已经紧绷到极限。
密钥的分发需要专门的信使网络,在广阔的太平洋战场上,这意味著延迟和风险。
但大本营批准了。东条首相亲自下令:不惜一切代价,確保密码安全。
“大佐,”少尉的声音把石川拉回现实,“联合舰队询问,新系统何时可以全面部署”
“回覆:已完成舰队司令部、各战队旗舰的配备。提醒:过渡期间,重要电报使用新系统,常规通信仍用旧系统。”
“是。”
石川走到窗前,望著军令部大院。樱花已经谢了,新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烁。但他的心中没有春意,只有沉重。
他想起三个月前,山本私下对他说的话:“石川君,你知道为什么突然如此重视密码安全吗”
石川摇头。
“因为我们得到警告。”山本压低声音,“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渠道。警告说,我们的密码可能已经被鹰酱人破译。”
“什么渠道”
山本没有回答,只是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们不改变,下一次重大行动,我们將踏入陷阱。”
现在,新系统即將启用。
但石川心中有个疑问始终挥之不去:那个“意想不到的渠道”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方要帮助日本更重要的是——对方真的可信吗
澳大利亚,墨尔本,盟军情报中心。
埃德温莱顿上校盯著手中的电报摘要,眉头拧成了疙瘩。作为太平洋舰队情报官,他被尼米兹上將派到澳大利亚,协调美英荷澳四国情报工作。
“还是无法破译”他问对面的英国密码专家阿利斯泰尔丹尼斯顿。
丹尼斯顿摇头,他五十多岁,禿顶,戴著厚厚的眼镜,是英国政府密码学校的元老,破译日耳曼恩尼格玛密码机的功臣之一。
“完全是个新系统,埃德温。”丹尼斯顿的英语带著浓厚的苏格兰口音,“我们对比了从珍珠刚开始到现在的所有倭寇电报,发现他们在进行了两次升级。每次升级都增加了新的加密层。”
“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丹尼斯顿坦言,“如果是单纯的替换密码,我们有布莱切利园的经验,有炸弹机可以帮助。
但倭寇的新系统……很奇特。它似乎结合了机械加密和数学加密,而且密钥体系完全不同於我们见过的任何系统。”
莱顿起身踱步。办公室很小,墙壁上贴满了太平洋地图,红色的箭头代表倭寇推进方向,蓝色的代表盟军防线——蓝色的箭头少得可怜。
菲律宾沦陷,荷属东印度沦陷,缅甸沦陷。
倭寇像潮水一样席捲东南亚和西太平洋。
唯一的好消息是珊瑚海海战——那是五天前结束的战斗,倭寇入侵莫尔兹比港的企图被挫败,但代价是列克星敦號航母沉没,约克城號重伤。
“阿利斯泰尔,我需要知道倭寇下一步要干什么。”莱顿停下脚步,“尼米兹上將把太平洋舰队最后的三艘航母都集中起来了——企业號、大黄蜂號,还有紧急修復的约克城號。我们要用这支舰队赌一把,但不能盲赌。”
“我理解。”丹尼斯顿点头,“但密码破译不是变魔术。恩尼格玛我们破译了多久三年!而且有波兰人的前期工作,有日耳曼人的操作失误,有我们缴获的密码机。倭寇的新系统,我们连基本原理都没搞清。”
莱顿走到窗前。
墨尔本的秋天很凉,街道上行人匆匆,战爭似乎还很遥远。但他知道,如果倭寇继续推进,澳大利亚將是下一个目標。
“我们截获的电报中,最频繁出现的是什么”他问。
“两个东西。”丹尼斯顿翻看笔记,“第一是『af』,出现了三十七次,每次都和作战准备有关。第二是『i』,出现了二十九次,似乎指某个具体行动。”
“af……i……”莱顿喃喃重复,“罗切福特也提到了af。他认为可能是中途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