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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来船借着水势,来得极快。
晋王这支后援水师,本就屯驻在上游一处河湾待命,滩头烽火一起,便立刻拔锚顺流而下。百余艘战船首尾相接,帆篷尽数扯起,桨手奋力催船,号角声声不绝,如同一条铁索,顺着大江滚滚压来。
为首大船之上,晋军水师统领身披重甲,手扶船舷,目光穿过晨雾,望见江面上方子期密密麻麻的船队,厉声喝令:“加快划桨!直撞他们后阵!他们全都盯着滩头厮杀,后背是空的!冲散他们,前后夹击,叫方子期全军葬在这条江里!”
顺流之船,占尽地利,速度远非逆流迎击可比。
奉命断后的二十艘战船迅速调转船身,横在江面,拦在援军来路之上。统领知道凶险,高声对麾下将士喊话:“我等不必歼敌,只须死死缠住,拖住他们一刻,滩头便多一分胜算!”
“弓弩手就位!撞角准备!”
义师战船横排列成一道单薄的水障,船舷盾牌竖起,箭手伏在盾后,弓弦拉满。
转眼之间,上游晋军前哨快船已经冲到近处。
“放箭!”
漫天箭矢迎面泼出。晋军前船不少桨手中箭栽倒,船速稍稍一滞,可后面的大船紧跟着撞上来,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轰隆!”
一艘晋军斗舰借着水势狠狠撞上义师拦挡的战船。坚硬的撞角楔进船身,木板崩裂,江水顺着裂口疯狂涌入。船上士卒站立不稳,惨叫着摔跌。
“接舷死战!”义师统领挥刀砍落一名跃过来的晋兵,声嘶力竭,“船沉人不撤!”
短兵相接的厮杀在江面上铺开。二十艘船如同二十颗钉,死死扎在大江之上,以寡敌众,硬生生把百艘援军的势头拦下来。
可兵力差距实在悬殊。
不断有义师战船被撞破、被登船,一艘接着一艘缓缓倾斜,沉入浑浊江水。落水的士卒或是被箭矢射杀,或是被湍急水流卷走,浮起一片片暗红。
消息飞快送到方子期主舰。
报事的士卒满身江水泥污,跪在甲板上:“主公!阻援船队折损很快,撑不了太久!晋军援军源源不断往前冲,已经有几艘船绕开阵线,想要直扑我军后队!”
方子期望向滩头。
正面的义师已经冲破晋军外层枪阵,逼到滩头堡墙根之下,扛着云梯,顶着堡上滚木礌石往上攀爬。
堡上守将红了眼,亲自持刀在垛口督战,不断把最后的预备队填上去堵缺口。
西侧浅湾登岸的那一支兵马,正和晋军缠斗,虽不能立刻攻破侧门,却牢牢牵制住堡里大半兵力,叫守将再也抽不出人手回援江面。
“再给一刻。”方子期低声道,随即抬眼,“传令毛圣斌,分出三千弓弩手,分乘快船,绕去上游侧翼,袭扰晋王援军,减轻阻援船队压力。他那里盯着赵景昭的人手不能全动,留两千人戒备东岸,一刻都不能松。”
黑旗再度起落,快船从预备队里分出,悄无声息向上游援军侧翼包抄过去。
东岸。
赵景昭依旧按阵不动。
他遥遥看着上游江面上再起战火,江雾里战船相撞的巨响顺着风飘过来,晋王使者额上满是冷汗,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几乎是咬牙质问:“大都督!方子期已经腹背受敌!这是千载难逢之机,您为何还不肯出兵?莫非……您心里本就打算坐视王爷成败?”
赵景昭侧过头,平静看着这名使者,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使者慎言。我军旌旗已展,战鼓不绝,已是依令列阵。江上如今三方混战,流矢无眼,我若贸然进兵,一旦和晋王水师误击,这个罪责,你担得起,还是晋王担得起?”
“可……”
“再等等。”赵景昭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江面,“等晋王援军彻底缠住方子期后队,滩头堡稳住局势,我自会挥师出击。”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使者憋得胸口发闷,却无从辩驳,只能站在一旁,焦灼地来回张望。
副将凑到赵景昭身侧,压低声音:“都督,晋王援军势头很猛,方子期的拦船快要撑不住了。若是援军冲破阻拦,和滩头堡互为呼应,方子期今日怕是要败。我们当真不出手?”
赵景昭指尖摩挲着刀柄,眼底深处藏着幽光:“方子期若是败了,晋王平定了平倭军,回头第一个要剪除的,就是我们这支悬在河岸的兵马。他若是赢了,攻破滩头,我们再顺势转舵,尚可另做打算。叫将士们看好,哪边的胜算更大,我们便站向哪边。”
他要的,从来不是帮晋王取胜,而是等一个清晰的胜负。
江面上游,毛圣斌分出的三千弓弩快船已经赶到侧翼。
“放箭!专射他们的桨手与舵工!”
箭雨斜斜泼向晋军援军的船身两侧。晋军只顾向前猛攻拦阻阵线,没提防侧翼袭来的箭支,无数桨手中箭倒下,不少战船瞬间失了力道,在江面上打转,冲锋的链条被打断一截。
晋军水师统领又惊又怒,急忙分出一部分船只回身抵挡侧翼袭扰,攻势顿时放缓。
那支苦苦死守的阻援队伍,总算喘下一口气,可剩下的战船,已经不足十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