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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浅月无声照陌州,清茶坐看大鱼游(1 / 2)

逸客居的大堂里,灯火堆得太密了。

掌柜显然在排场上下了功夫。

三层高的主厅被打通了隔断,中央摆出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面铺着绛红色的绒布,上头搁着二十几只大小不一的酒坛,坛口封着红纸和蜡印,一排溜儿摆开。

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八角宫灯,密密麻麻,烛光在水晶罩子里头跳,映得满堂一片暖黄。

空气里各种酒香混杂在一起,甜的、辛的、冲的、绵的,搅成一团,闻久了有些发腻。

数十张铺了白布的圆桌散落其间,桌上酒器碟碗摆得齐整。

衣着光鲜的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端杯晃盏,说笑声、碰杯声、招呼小二添酒的吆喝声,混着丝竹班子从角落里拉出来的曲调,热闹非凡。

卢巧成坐在一楼最靠角落的那张桌子旁。

位置偏,光线暗,两面紧挨着墙。

这种桌子,平日里是留给独自来喝闷酒的散客的。

品酒会这种场合,没人会选这里。

一壶清茶搁在桌上,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左手握着那柄竹骨折扇,扇面合拢,扇骨的尾端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点。

李令仪坐在他对面。

团扇搁在桌上,杯子里的茶已经喝了两口。

她的目光在大堂里来回扫了三遍,从一楼扫到二楼回廊,再从回廊扫回一楼中央的酒台。

第四遍的时候,她把团扇拿起来又放下,压低了声音。

“你到底在等什么?”

卢巧成用折扇点了点桌上的茶杯。

“听着。”

李令仪的嘴角抿了一下,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臂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随便你的姿态。

但她的耳朵竖着。

隔壁那桌,四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说得起劲。

“铁狼城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谁没听说?”

“茶楼里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

“安北王这一仗打得漂亮,那可是大鬼国的城。”

“打进去了,占下来了。”

“百年头一遭。”

“漂亮归漂亮,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说话的是个留着短须的胖商人,手里端着酒杯,杯沿搁在下唇上,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

“太子殿下封了北边的路,关税翻了十倍。”

“你前不久往北面送的那批丝绸,最后到手多少?”

“别提了。”

对面的人苦着脸。

“过关的时候被扣了十二天,理由是查验私货。”

“等放行的时候,丝绸压了折痕,卖不上价了。”

“来回一折腾,赔了三成。”

“所以说嘛。”

胖商人晃了晃杯子。

“安北王打他的仗,太子封他的路。”

“咱们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这生意,没法做了。”

第三个人插嘴,声音压得更低。

“可话又说回来了,铁狼城一破,关北的地盘又大了一圈。”

“那边缴获的粮草、马匹、铁料,数目惊人。”

“安北王现在的家底,跟半年前已经不是一个量级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太子封锁得了一时,封锁不了一世。”

“安北王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迟早要反过来打通商路。”

“到那时候,提前跟关北做过生意的人,吃的就是头一口肉。”

胖商人嗤了一声。

“头一口肉没吃到,先把脑袋搭进去了。”

“太子要是翻脸,给你扣个通敌的帽子,你哭都找不着坟头。”

四个人一时无话,各自端着杯子喝闷酒。

卢巧成的折扇在桌面上又点了两下。

他没有回头看那四个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水里。

茶水面上漂着一片碎叶,在杯壁的弧度里打着转。

李令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已经学会看他了。

折扇点桌面的频率变快了一点点,说明他在想事情,而且想得很快。

二楼回廊传来脚步声。

不重,被丝竹声和人声压在底下,大多数人听不见。

但李令仪的耳朵灵,她的视线立刻抬上去。

雕花栏杆后面,一道月白锦袍的身影走了出来。

魏清名。

他站在栏杆边上,右手搭在扶栏上,目光从上往下扫过一楼大堂。

那眼神带着审视。

他的视线在大堂里转了小半圈。

然后停在了角落里那张桌子上。

只停了一息。

魏清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二楼雅间。

背影从容,步子不快不慢。

李令仪的手指在团扇的扇骨上捏了一下。

片刻之后,一名穿深蓝短衫的魏家随从从二楼侧门下来。他没有朝角落那张桌子走,而是径直去了柜台。

他在掌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掌柜的身子微微前倾,点了两下头。

随后,掌柜招了一名侍女过来,吩咐了几句。

侍女捧着一壶酒,穿过人群,走到了卢巧成的桌前。

她把那壶酒放在桌上,壶身上印着逸客居的烫金标识。

壶口的封泥是红色的,一看就是压箱底的好货。

卢巧成没有看那壶酒。

“谁送的?”

侍女欠了欠身。

“掌柜的说,贵客远道而来,这壶酒是本店敬的。”

卢巧成的折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浅笑一声。

“替我谢过掌柜。”

他端起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壶酒放在桌上,封泥未动。

侍女等了两息,见他没有别的吩咐,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李令仪的目光从那壶酒上移开,落在卢巧成脸上。

他依旧喝着茶,面无表情。

大堂中央的木台上,逸客居的掌柜登了台。

他清了清嗓子,拍了两下手掌。

丝竹声收住,人声渐渐压低。

“列位!列位贵客!”

掌柜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承蒙诸位赏脸,今夜的品酒会照例进行!”

“各家的春酿新品已经备齐,请依次上台,由在座同行共同品鉴!”

他退到一边,侍女们鱼贯而出,将一坛坛新酒搬上台面,揭开封泥,依次斟入品杯。

第一家上台的是陌州会旗下的醉仙楼。

酒色微黄,入口绵柔,回甘尚可,但香气散得快。

品完之后,堂中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第二家是玉壶春。

酒体清亮,口感偏甜,适合宴席上哄女眷开心,老饕们没什么兴趣。

掌声比第一家还少。

第三家,第四家。

中规中矩。

无功无过。

到第四家的时候,品酒的环节还没结束,下头的议论已经盖过了台上的介绍声。

一个坐在中间桌的酒商站了起来。

此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品相不错的玉带。

他手里端着一只品杯,杯中酒还没喝完,脸上已经泛着红。

“各位!各位!且听我一言!”

他的嗓门不小,周围几桌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

“今儿个的酒,我也品了几轮了,说实在的,跟往年比,没什么新意。”

台上的掌柜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出言制止。

品酒会上允许直言,这是规矩。

那酒商放下杯子,扫了一圈四周。

“倒是最近从许州那边传过来一种酒,叫仙人醉。”

“不知在座的诸位,有多少人听说过?”

仙人醉三个字一出口,堂中的议论声骤然拔高了一截。

“听说过,没喝过。”

“三百两一斤,你喝得起?”

“价格是真敢开。”

“一斤酒三百两银子,赶上买三十亩良田了。”

那酒商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不瞒各位,我托了好几层关系,前后花了快一个月,才弄到了一小壶。”

“整整花了我六百两。”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六百两,就这么大一壶。”

他用手比了个拳头大小。

“值吗?”

有人喊了一声。

那酒商沉默了一瞬。

“值。”

他的声音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我在这行做了二十年,从南到北,什么酒没尝过。”

“陌州春我喝了十五年,琼花露我喝了八年,甚至去年从西域弄来的紫玉酒,我也品过。”

他将手中空杯往桌上一搁。

“仙人醉开坛的那一瞬,所有的酒在它面前都是清水。”

堂中沉了一拍。

然后声音再次乱了起来。

“说得也太玄了吧!”

靠近门口那桌,一个体型壮硕、满脸横肉的酒商一拍桌子站起来。

“三百两一斤!”

“你是不是被人当冤大头了?”

“再好的酒也不值这个价!”

“陌州春一斤的成本不过十几两银子,就算用最好的水、最好的曲、最好的粮,撑死了也就是翻上几倍的事!”

他指着那藏青色长衫的酒商。

“凭什么一个外地来的酒,敢卖三百两?”

“这不是卖酒,这是割肉!”

“你喝过吗?”

角落里有人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争论中清清楚楚地钻了出来。

壮硕酒商一愣,朝声音来处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一个穿墨绿衣衫的瘦小男人,坐在靠墙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只品杯,杯中空空如也。

“你没喝过,你评什么价?”

瘦小男人的语气很平淡。

壮硕酒商的脸涨红了。

“我用不着喝!”

“三百两一斤这个价摆在那里,就是在侮辱咱们陌州的酒行!”

“喝过的人不会质疑这个价格。”

这句话不是瘦小男人说的。

是他旁边那张桌上另一个人接的。

说完之后,那人低下头,不再开口,端起杯子闷了一口酒。

大堂里的争论迅速分成了两股。

没喝过的,在骂价格。

喝过的,闭着嘴,不说好也不说坏,只在别人追问的时候丢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越是这样,没喝过的人越急。

急的不是酒好不好。

急的是为什么自己没机会喝到?

为什么这酒这么难弄?

为什么那些喝过的人,脸上是那种见过了好东西、懒得跟你解释的表情?

二楼回廊上,魏清名再次出现在栏杆边。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穿过灯火和人群,直直地落在一楼角落那张桌子上。

卢巧成手里捏着茶杯,姿态松散,一切仿佛都与自己无关。

李令仪把团扇搁在桌面上,压低声音凑过去。

“你再不动,鱼可就被别人钓走了。”

卢巧成摇了摇头。

“不会。这条鱼只认我的钩。”

壮硕酒商还在拍桌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红也越来越深,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酒上了头。

“就算这酒当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那又怎么样?”

他环顾四周,粗着嗓子喊。

“太子殿下封了北边的商路!”

“那酒从南地出来,要过多少关卡?”

“要交多少厘金?”

“一层一层扒下来,到你手里还剩什么?”

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向北面的方向。

“以后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贵,到最后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你囤再多也没用!”

瘦小酒商站了起来。

“所以才更要趁现在。”

他的声音不高,但堂里已经安静了不少,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物以稀为贵。”

“等太子把商路彻底掐死,手里有仙人醉的人,就是坐着数钱。”

壮硕酒商冷笑一声,脖子上的横肉挤出一道深沟。

“你囤再多也没用。”

“太子要是把安北王定了罪,北地的商路只会全部禁掉。”

他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北人好酒,我们陌州的酒水北地本就是大头,如若无了北地的商路,届时我们要少挣多少银子?”

这句话落地。

整个大堂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人喝住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嘴。

没有人敢在这个问题上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五六息。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它。

“这位兄台的话,不太对。”

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来。

不高,不急。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穿灰青色儒衫的中年人站了起来。

他面容清隽,下颌干净,蓄了一撮短须,修剪得齐整。

身形偏瘦,但站得很直,肩膀平展,不驼不耸。

腰间没有挂玉,也没有系什么名贵的配饰。

只有一条素色的布带,系得随意。

在座不少人认出了他。

低声的议论从好几张桌子上冒出来。

“元家的人?”

“元敬之。”

“元老太爷的侄孙。”

“元家旁支?”

“可元家在陌州的份量……”

元家。

陌州最特殊的那一家。

不做酒,不从商,不涉足任何一个行当。

世代读书,出过翰林,出过侍讲学士,在文坛和学界里头,元家两个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他们不参与陌州的酒业争斗,但陌州的酒业争斗,绕不开他们。

因为元家说一句话,顶得过十个酒商拍一百下桌子。

元敬之站在那里,目光从壮硕酒商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