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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7章 净琉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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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笑容和她七岁那年站在师父尸体旁的笑容一模一样——干净,温暖,慈悲。

第二天,净琉璃对外宣布要收十二名亲传弟子,传授《圣心种魔经》的净化法门。

她挑选了十二名资质最好、心性最纯、对她的信仰最虔诚的年轻修士——六名女修,六名男修。

他们把她当活佛崇拜,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净琉璃看着这十二张虔诚的脸,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她不知道那情绪叫什么,她只知道看着这些纯净的人,她有一种冲动——把自己体内那些污浊灌进他们身体里,看看他们的脸会变成什么样。

她被自己的这个冲动吓到了,然后她意识到这不是冲动,这是已经开始了。

她体内的那些恶种,已经在悄无声息地改变她。

那些被她吸进去的每一点杂质都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藏在她圣光笼罩的表象之下,日夜不停地、一点一点地蛀蚀她原本洁净如琉璃的内核。

第一百颗恶种吞下去之后她开始做噩梦;第五百颗之后她发现自己会发自内心地笑了——她梦见自己把那些信徒一个一个种成了恶种,坐在一片盛开的黑色花海里,看着花瓣上流淌的罪孽,笑得很舒服。

净琉璃盘膝坐在净室里,闭上眼睛,将那些翻涌的黑暗重新压入丹田深处。

她的圣光再次亮起,比任何时候都更耀眼。

她的面容在圣光中安详得像一尊真正的佛。

但她紧紧攥着僧袍的手指,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掌心里缓缓渗出的血,不是红的。

是黑的。

净室之外,夜色如墨。

阴九幽从回廊的阴影中走出来,万魂幡幡面在他袖口露出的一角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把幡面展开,数百万道因果丝线同时发出与净琉璃吞下第一颗恶种时喉管收缩的力道同频的震颤。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顿了一下——她感觉到了,那些被她吞下去的恶种,那些被她镇压在丹田深处的黑色晶体,正在被幡面一根一根地往外抽。

每抽一根,她手背上那些退入经脉深处的黑色血管就重新浮现一截,浮现的速度与她当年从秦无相天灵盖里抽出第一颗罪孽晶体时晶体在她掌心微微发烫的温度升高的速度相同。

阴九幽走到她面前,把幡面对准她眉心那颗比血还红的朱砂。

朱砂在幡面金光的映照下开始自行拆解——那不是朱砂,是她吞下的所有恶种在圣光包裹下凝成的一点印记。

每吞一颗恶种,这颗朱砂就红一分;每压制一次反噬,这颗朱砂就深一层。

此刻幡面把朱砂里封着的所有杂质同时激活,朱砂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传出不同的声音——秦无相的惨叫,散仙的执念,无数被抽干罪孽后变成空壳之人的痴语,以及她自己七岁那年站在师父尸体旁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她说师父的心在我这里,我会替她好好保管。

但她没有保管好。

她把师父的执念吞下去之后,师父的执念在她体内变成了第一颗恶种。

阴九幽把幡面轻轻一震。

她眉心的朱砂彻底碎裂,碎成与她当年把师父骨灰坛下那颗黑色小痣挖出来时指甲在泥土上划过的深度相同的粉末。

她把碎裂的朱砂粉末从眉心抹下来放在幡面上,粉末在幡面金光下自行排列成她七岁那年第一次吸走师父执念时掌心里那颗绿豆大小光点的形状。

她说,这就是我的第一颗恶种——不是秦无相,不是散仙,不是那些罪孽滔天的人。

是我师父。

她临死前放不下的那些东西,我全吸走了。

我以为这是替她保管,但我没有保管好。

我把她的执念变成了恶种,把恶种吞进了肚子里,把肚子变成了下水道,把下水道涂成了圣光。

我把所有人都骗了,也把我自己骗了。

我每天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越来越圣洁,但镜子背面的水银在一点点剥落。

我知道那些水银剥完之后镜子就照不出任何东西了——到那时候,我就真的“本来无一物”了。

她把十二名亲传弟子的名册从袖中取出来放在幡面上。

名册上的字迹在幡面金光下自行拆解成与那些弟子每次跪在她面前称她为“活佛”时声带末端震颤频率相同的因果丝线。

她说,这十二个人,我还没来得及把他们种成土壤,还没来得及把体内的恶念灌进他们身体里。

我差一点就动手了。

那天晚上我在净室里坐了很久,我已经把恶种凝好了,已经走到了他们其中一人的房门口。

我听到了他在里面诵经,诵的是我教他的《圣心种魔经》。

他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背得滚瓜烂熟。

他知道这部经是用来净化恶念的,但他不知道这部经的最后一章讲的是——如何把恶念种入活人体内。

我没有教他们这一章。

我站在他门外听完了整部经,然后我把那颗恶种重新吞回去了。

我对自己说再等等,再等一天。

我等了很多天,每天走到他们房门口,每天听他们诵经,每天把恶种重新吞回去。

我想我可能等不到那天了——你来收割我,是最好的时候。

趁我还没有把他们的脸变成花海里的花瓣。

阴九幽把幡面对准净室外那十二间弟子房。

房门紧闭,但幡面能感应到里面每一道均匀的呼吸——他们还活着,还在睡,不知道今夜他们的师父差点把他们种成恶种的土壤,也不知道他们的师父此刻正在把他们从名册上抹去。

他把幡面轻轻一震,十二名弟子同时从梦中醒来。

他们做了一个相同的梦——梦见师父坐在他们床边,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们的眉心,说,以后不用再诵《圣心种魔经》了。

这部经的最后一章,为师已经替你们烧了。

你们明天就下山,去给那些真正需要净化的人讲,就说净琉璃只有一个,你们不是她的传人,你们是你们自己。

说完师父起身,走出房门,再也没有回头。

他们醒来时枕边放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舍利子。

那是净琉璃体内最后一点尚未被恶种侵蚀的本源佛力,是她七岁那年跪在佛前祈福时佛光第一次照在她额头上的温度。

她把这点佛力分成了十二份,每人一份,和她当年把师父的执念分成无数份吞进肚子里一样。

净琉璃把最后那点佛力分完之后,体内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压制那些恶种了。

她的圣光彻底熄灭,黑色血管从手背蔓延到脖子、下颌、颧骨。

她的眼睛里不再有眼白,是两团翻涌的黑泥。

她坐在净室里,像一个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但她嘴角那个笑容还在,干净,温暖,慈悲。

她把十二名弟子的名册放在幡面上,对着幡面说了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净化:“这些东西我替你保管了太久,现在你自己保管。

这十二个人,我没有碰他们。

他们的心还是干净的。

我把我自己这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也分给他们了。

我以后不用再照镜子了——镜子背面已经没有水银了。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师父当年说我有慧根,原来慧根是让我来做下水道的。

下水道做完了,我这根管子也该裂了。”

她体内所有恶种在失去圣光压制的瞬间同时爆发。

那些被她吞下去的黑色的仇恨、绿色的嫉妒、血色的贪婪、灰色的绝望从她的经脉深处涌出来,在净室内盘旋成一场风暴。

净琉璃坐在风暴中央,把最后那把老骨头盘成打坐的姿势,双手合十,闭眼,微笑。

风暴撕裂了她的皮肉,吞噬了她的骨骼,将她彻底变成了一团翻涌的黑暗。

但那团黑暗没有扩散——阴九幽的万魂幡正悬在她头顶,幡面将整个风暴缓缓吸入,每吸一寸,她的血肉就少一寸。

最后风暴被吸干,净室里只剩下一颗舍利子。

那颗舍利子和她分给弟子们的不一样——是纯黑的,黑到把月光都吸进去,黑到在她掌心看不出任何形状,像一个世界的反义词。

她用最后一点意识把那颗黑色舍利放进幡面,和秦无相那颗拳头大的罪孽晶体并排放在一起。

她说这颗是我的,我从来没给别人看过。

我吞的每一颗恶种都在里面,我压制的每一次反噬都在里面,我每天晚上走到他们房门口又折回来的每一步都在里面。

这个不是罪孽,是我自己。

你把我和我师父放在一起——我替她保管的东西,现在还给她了。

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留着。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杆上刻下最后一笔。

刻痕的深度与净琉璃七岁那年从师父眉心吸走第一颗执念光点时掌心被光点灼出的微凹深度相同,也与她把十二枚舍利子放在弟子枕边时指尖在舍利表面轻轻一按所压出的微凹深度相同。

她把骨针插在幡杆旁边,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净琉璃最后一次走到弟子房门口听到里面诵经声时心脏漏拍的幅度相同。

因果账本合上。

那颗黑色舍利在幡面金光下与秦无相的罪孽晶体并排躺着,一颗是她的下水道,一颗是她的起点。

两颗都不是干净的东西,但两颗都是她自己。

她把名册烧了,把经书最后一章也烧了,把镜子背面最后一片水银也刮干净了。

本来无一物,下水道也是空。

她把黑色舍利留在幡面上,把秦无相那颗罪孽晶体放在舍利旁边。

两颗晶体在幡面金光下同时碎裂,碎成与她七岁那年跪在佛前祈福时佛光第一次照在她额头上的温度相同的粉末。

粉末落在暗金草地上,那片草地上的捣药节奏从她压制恶念反噬的心跳频率切换成她听到弟子诵经时心脏漏拍的幅度。

她以后不用再听诵经了,她把那片花瓣还给了花海,把净世圣女的名字还给了镜子,把自己还给了七岁那年跪在佛前的小尼姑。

那小尼姑双手合十,眼里有光,心里还没有恶种。

她说愿众生离苦得乐。

她不知道这句话本身就是下水道的入口,她只是虔诚地、认真地、一字一字地念着。

今夜她念完了。

她把最后这一句也还给了佛。

她把黑色舍利留在幡面上。

本来无一物。

她把下水道也空了。

她把黑色舍利留在幡面上,和那颗秦无相的罪孽晶体并排。

两颗都不是干净的东西,但两颗都是她自己。

她把佛珠留在净室,把名册烧了,把最后一句“愿众生离苦得乐”也还给佛了。

她把下水道空了——空的。

镜子背面已经没有水银了。

本来无一物。

她把自己也空掉了。

她把黑色舍利留在幡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