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张昊默不吱声,给小舅续上一盅碧绿的茶水,做侧耳倾听状。
王天赐笑眯眯抿了一小口茶,把陆老三告诉他的案情细细道来。
原来这位牛副指挥的女儿是裕王妃子,去年才混上北城兵马司副指挥,相当于公安分局二把手。
一边涉及公主、一边波及王爷,陆老三一个头两个大,没奈何,只好亲自去裕王府走一趟,好在裕王并不包庇这位老丈人。
但是牛指挥死活不承认与涂铁胆有关系,皇亲的身份就在那里摆着,动刑是不可能的,办案进度就此卡住,只能另觅线索。
“牛德草混进兵马司之前是啥来头?”
“北城一歇家。”
张昊呵呵呵笑了。
歇家者,中介也,活跃于社会多个领域,其业务涵盖生意经纪、婚姻牵线、赋税缴纳承包、司法诉讼代理等,商业经营和官方职能兼具。
大明皇权不下县,行政机构与官僚体系仅到县级,县以下的基层实行间接管理,于是牙行、歇家等,代官收取契税,参与维护市场秩序。
比如活跃于漕运码头的经济们,代理水次仓的和籴、入中,低价时至各地大量收购粮食,价格高昂时向官仓抛售,获取可观的商业利润。
这一代理完成某些政府职能的群体,其实就是特权商人,具有较强的垄断性,操纵商品价格与流通规模,欺行霸市,干扰市场正常运作。
如此一个贪婪奸猾的货色,利用女儿实现阶级跃升,掌管一城兵马司,可想而知,会干出甚么罪恶勾当来,而这,就是社会败坏的根源。
京师治安机构极多,顺天府、宛平县、大兴县、兵马司、巡捕营,以及厂卫、坊厢保甲、工部街道厅等,类似牛得草的货色,何其多也。
“那牛德草,多半是丐帮保护伞,我听大舅说过,近年强盗案频发,多有京操士卒参与,这些人赌博嫖娼,宿歇教坊,专在乐人家寄赃,归根结底,还不是你们这些饭桶渎职不作为!”
王天赐叫屈。
“牛德草是裕王老丈人,教坊司是礼部钱袋子,上面不发话,谁敢查,你以为礼部好惹啊?”
张昊无言以对,捏起茶盅占住嘴。
自打国初老朱建富乐坊、春风十六楼捞钱,大明的娼业,尤其是以教坊司为代表的高档娱乐业,便充满了浓厚官方色彩。
我明户部和府县管民户,五军府和卫所管军户,礼部和教坊司管乐户,天下繁荣娼盛如斯,乃礼部保驾护航也,烦躁道:
“良言我只说一遍,若是让我听到你在外面吹嘘是公主、国公的小舅,咱们就宁古塔再见!”
“那是土鳖蠢货才会干的事儿,小舅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王天赐倒打一耙,心说这个小忘八羔子,真敢把老子弄到冰天雪地去,急赤白脸说:
“教忠坊在北城,关我屁事啊,我听说牵涉裕王,这才跑来给你透个气儿。”
“你的意思是裕王要害了自己妹妹?”
“得,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
王天赐起身便走。
幺娘抱着小娃娃送到楼梯口,进屋关上门说:
“这事是有点古怪。”
张昊不放在心上。
“没啥奇怪的,姓牛的靠女儿混个大富大贵,从前多半不是良善之辈,兵匪一家,蛇鼠一窝,世道从来如斯,永远也不会变。”
马奎大儿马保国晚上过来,把六弟嘟嘟,大名马忠君的小屁孩接走,张昊饭后去找姚老四,询问在大兴、宛平两个附廓县开粥棚的事。
这是大舅再三交代他的事,图个乐善好施的名声罢了,其实官府开有火房和粥场,专为冬日贫民提供吃住场所,否则京丐不会这么多。
替父监视张昊的小丫头马小青进屋说:
“哥哥,裘花领着一个姓梅的朝奉求见。”
“带去客厅。”
张昊披袄下楼,不一会儿,小青打着灯笼过来,裘花领着一个瘦子进厅,介绍说:
“老爷,这是梅朝奉,我的园子就是老梅帮着拾掇的。”
“梅朝奉坐。”
张昊延手。
老梅见礼谢座,先丢出一堆奉承话,随后点上一支贺圣朝,吞云吐雾,侃侃而谈。
“驸马爷,北地多风,开春便是漫天黄沙,无论内城外城,建园选址都注重水景条件。
城内除了圣上的西苑三海,还有净业湖、泡子河、什刹海,此乃北城后三海。
因此建园北城是首选,英国公当年乘冰橇去净业湖选址,一眼就相中了观音庵的地皮。
北城有英国公新园、定国公太师圃、杨侍御杨园、刘家镜园、方园、王园等。
驸马爷若是相不中城内,西北郊海淀、南城草桥一带,山峰、湖泊、泉河也相当丰沛。
不过郊外不大安全,办事也不便,好处是地势大,堪称建造园林的绝佳所在。
长公主曲水园、成国公春园、黄指挥千钟庄,就在玉泉山一带,每年入夏都要去避暑。
我手头有现成园子,驸马爷若相不中,再选址不迟,小的保证让驸马爷满意!”
张昊颔首,他听说过这位样子匠的大名。
梅氏一族专做营建,不仅是建筑师,同时还是营造商,当年西苑毓德宫失火,徐阶大儿徐璠主持重建,请的样子匠就是老梅。
“这样吧,明日先去北城瞅瞅,有现成的园子最好,城外也要开建,如何?”
“那敢情好。”
梅朝奉大喜,起身作揖。
“小的明儿个一早再来恭候听命。”
送走客人回楼上,幺娘已经钻进被窝,张昊把灯烛端过来,笑道:
“咱们明日去看房子。”
“姑奶奶不稀罕你的狗屁驸马府。”
幺娘气呼呼给他一个后背,心里替他不值。
她昨天才闹明白,驸马公主居然要分开居住,驸马每日等候公主宣召,敦伦燕好之后就得滚,十足奴才,和那些娼妓有啥区别?不过话说回来,分开住对她而言是好事。
“房子是给文远买的,父亲他们老是住在舅舅家不大合适。”
张昊熄灯上床,把老梅介绍的房地产状况说给她听。
“京师权贵府邸园林大多在东城、北城,咱们住城外,那边清净,办事也方便。”
次日梅朝奉独自过来,张昊让人备车,顺路去大舅家,父亲矜持,母亲王氏毫不不客气,带上子女上车,大伙兴冲冲直奔后三海。
来到广化寺街,雇上脚夫,梅朝奉骑在骡子上,指着东边绵延无际的园林道:
“老爷、太夫人,那里就是英国公的新园。”
如今的英国公是第四代张溶,新园毗邻什刹海,远远望去,亭如鸥、台如凫、楼如船、桥如鱼龙,是一个以水取胜的绝佳园林。
梅朝奉带路,往西北行约二里地,出集镇上来土岗,便看到西边有座滨水园子。
近有亭台轩榭田亩,远有烟树丛林西山,山水田园融为一家,宛如画卷,不可谓不美,但与英国公那座新园相比,堪称寒酸。
“老爷、太夫人,此园是小的从汤家手中购得,弊病是出路不便,好处是离内城近,若是不满意,德胜门那边还有园子,不过稍微有些小。”
张昊坐在马上环视四周,一圈多是田亩村庄,通往官道的路径弯曲狭窄,高低不一,车马难行,难怪这个孤零零的园子卖不出去。
“走,去看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