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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互联网尚未泛滥之前,徐文长的故事几乎家喻户晓,其实此人的巨名是后世人所给。
大明的徐渭只是一介穷酸,胡宗宪主持抗倭,公私函札繁多,便招纳徐大才子做个书记。
早年他向老茅打听过徐渭,评语是知兵好奇计,胡宗宪擒徐海、诱汪直,徐渭参与密谋。
“······去年李阁老急需祷事青词,用胡公一事相挟,我只好赴召入京,今岁甲子当科,我明日就要南下,还望驸马成全。”
徐渭抹了一把辛酸泪,举杯相敬,仰头抽干。
张昊郁闷不已,还以为捡了个绍兴师爷哩,竟然是个醉心科举的家伙,愚不可及!
“先生暂且安住,不日我也要南下,咱们一起就好。”
徐大才子又道:
“渭犬马贱生,夙有心疾,天气消凉,病或消减,近日天暖,病势怕要转剧,一旦发作,蓬头跣足,歌哭无常,前日因此冲撞了李阁老。”
张昊捏着一杯酒,气得差点泼对方脸上,这厮一心要走,分明是不给他面子。
“西荷塘南院是塾馆,书籍多有,需要甚么只管让下人去买,我最迟下个月就要南下,届时坐我的船,决不会耽搁先生的举子试。”
徐渭叹口气,起身作揖说:
“那就叨扰驸马了。”
“我和老茅是忘年交,甭跟我客气。”
张昊带着徐老丝儿去东廊,一个鬼影也莫得,过来西边马奎住的院子,把人交给芳婶安置。
返回东边,还说给公主请安报备呢,听朵儿说午睡方才躺下,转身去马厩,牵上马出府,直奔东直门,他的铸锅厂在大兴县长子营。
铸锅厂车间都是现成的,听说这里以前是个大货栈,被官府当做贼赃收缴了,大晌午头,厂门外街道上都是排队应征的工人。
应征者如云是没办法的事,他给的条件太优厚,八级技工考核,升一级工食银涨一倍,退休后照样有钱拿,生养死葬一条龙。
“少爷,这才几天的时间,都招了六七千人了,还要招下去?”
马奎躺在大树下睡椅里午休,被叶开叫醒,跟着进来车间,唠叨个不停。
“外省的人还没到呢,否则我买恁多地皮做啥。”
张昊呼扇飘来的灰尘,扯开衣领,车间温度太高了。
眼前这个铸锅车间,相对于后世的机械生产车间,堪称简陋至极,从铁水的熔烧到锅刀锻磨、模型拓制、成品出具,都是手工完成。
空气中粉尘弥漫,几十个衣着破烂、面目全非的家伙按工序分工,进行着重体力的技巧活。
十多斤重的铁瓢,从熔炉里端出二千度左右的铁水,倒入锅模,再经过压制、取锅、冷却、去糙等程序,算是铸成一口锅。
马奎忍不住赞叹道:
“少爷设计的分工法子太妙了,这个车间每天铸锅一百二十口左右,无人不惊,若是再增加几个铸锅车间,这笔生意······”
“劳保用品要快!”
张昊懒得听他啰唣,建厂岂是为了铸锅!
进来另外一个车间,去马奎兜里摸出香烟,给迎过来的匠头胡金海递上。
“老胡、董师傅呢?”
胡匠头双手接过香烟,哈腰道:
“去高炉厂了,遵化官厂把铁锭送来,奈何泥洼村的高炉厂不济事,钢管送工部验试厅,三百来斤的货物就能压弯,太软!”
一根钢管承重三百斤已经很不错了,组合成自行车骨架,承重还会加倍,不过大伙的工匠精神可嘉,值得鼓励嘛,张昊也没说二话。
几个车间转一圈,打马去卢沟河水库工地。
自行车没啥技术含量,几天前样品就造了出来,目前只能用皮革做轮胎,在减震上下功夫,何时上橡胶轮胎,得看十三行轮胎厂试验成功与否,也许是年底,也许是一辈子。
煤炭自然是山右运送,铁料来自国营遵化铁厂,这里是我大明北方冶铁中心,每年产量数百万斤,官厂距离京师不过三百来里。
长子营这边的工厂是组装,各部件要在分厂制造,这些分厂都建在河边,莫得蒸汽机,动力只能靠水,因此水库工程也开动了。
张昊当晚住在工地,次日去粉丝机厂,亲自下厨炒了几份麻辣粉丝,大伙吃了都说好。
可惜粉条子是用木制的简陋工具做成,离机械造粉尚远,他一路歪歪着饼干、薯片,到家被芳婶一把拉扯进屋。
“小青她们去打秋千,见那些娃娃们脱得赤条条在荷塘里摸鱼,没想到那个姓徐的光脊梁,就躺在莲船里,把夫人气坏了。”
“徐先生脱光了?”
“他敢!简直是个斯文败类,得亏小青她们几个看见了,若是、我非让人打死他不可!”
张昊忍住不笑,一个为人师表的读书人,竟敢在主家打赤膊,简直不可饶恕嘛,稳住芳婶,转去西边莲塘旁边的塾院,大门竟然上锁了。
徐渭披头散发,夹着烟卷在廊下走来走去,听到开锁声,见他进院,急道:
“驸马,你让我走吧!”
张昊进来书斋坐下,笑道:
“你平时犯病就这个样子?”
徐渭闷头抽烟说:
“这还是轻的。”
“不就是光脊梁么,有啥大不了的。”
徐渭怪异道:
“这你都能忍?”
张昊笑道:
“你若是浑身精赤去街上走一遭才叫真疯,我让人准备船只,过两天咱们就走。”
徐渭突然落泪,离座抱手长揖。
“些许小事,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张昊还礼,出院赶走专门盯守的马存孝,回到自己的小院,母亲坐在廊下,正和素嫃说话,抱起扑到身上的妹妹,亲一口小苹果。
“砚秀姐姐呢?”
胖妞噘嘴说:
“娘让人把她送回去了。”
王氏冷着脸问:
“那人打发走没?”
“茅先生介绍来的,哪能赶走,别急着瞪眼,过两天他就回乡了。”
张昊坐下对素嫃道:
“明日去西苑给你爹辞别,咱们去江阴。”
“吔!”
胖妞兴奋挥拳大叫。
素嫃喜滋滋点头。
“快闷死我了。”
王氏叹气说:
“月月替我探望母亲也好,文远不能去,这孩子越来越淘气了。”
胖妞绷着脸点头。
“二哥一点也不乖,我最乖了。”
张昊附和:
“这小子必须严加管教!”
晚上张老爷放衙回府,又把大儿子叫去训斥一通,得知徐渭要回乡,这才放过他,末了道:
“此人和罗龙文之辈有何区别?谄媚主上,弄奸取巧,看看严世蕃的下场,莫要行差踏错!”
张昊诺诺受教,辞别父亲出来,仰望星空,一声长叹。
下午看到徐渭落泪,他便明白,这位青藤先生正在饱受心病折磨。
胡宗宪抗倭正值严嵩当权,不行贿,莫说实现抱负,连官位都难保,往来书信自然是徐渭代写。
徐阁老清洗严党,徐渭焉能不惧,幸好被李春芳青睐招揽,躲过清洗并不难。
见鬼的是,徐渭却假装疯癫,故意触怒李春芳,执意南下赶考,说明此人的心病,其实是科举。
徐渭自称七次落第,今年是第八次,按照历史轨迹,还会败北,随后走上杀妻、坐牢、自杀之路。
无论出于哪方面考量,他都觉得有必要拉对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