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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站起来,走到一个被炸塌的防炮洞前面。他弯下腰,把那些碎木头捡起来,扔到一边。一根,两根,三根。他把塌了的洞口清理出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
“这里可以住人。”他说。“收拾一下就行。”
他钻进洞里,过了一会儿,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里面还有一个洞。”他说。“两层的。他们挖了两层。”
他看着西蒙娜。
“比我们的好。”
西蒙娜站起来,走到洞口,往里看。洞里很暗,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里面很深。知道里面很结实。知道这里曾经住着人,住着和她一样的人。
她蹲下来,坐在洞口旁边,靠着被炸烂的沙袋。
“他们会回来吗?”她问。
“谁?”
“住在这里的人。”
雅克沉默了一下。
“也许。”他说。“也许不会。”
西蒙娜没再问。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被炸烂的东西,看着那些碎木头碎铁皮,看着那根斜插在土里的圆木。
风从开阔地上吹过来,带着那股味道。
她吸了一口气,吐出来了。
下午。工兵来了。
他们带着铁丝网,带着木桩,带着锤子。他们在战壕前面布设新的铁丝网。木桩被锤进土里,一下一下的,咚咚咚的。铁丝被拉直了,缠在木桩上,一圈一圈的。
拉斐尔站在一个防炮洞的洞口,往里看。洞里塌了一半,但还有一半能用。壁板还在,歪了,但没倒。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顶德军钢盔,扣在那里,像一个人坐在那里把脑袋藏起来了。
他蹲下来,把那顶钢盔翻过来。
钢盔里面刻着字。很小的字,用什么东西刻的,刻得很浅。他凑近了看,还是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一个名字。也许还有日期。也许还有一个地名。
他把钢盔放回去,扣在地上,像原来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艾琳站在一段战壕里,手里拿着工兵铲。
战壕需要加深。德军的战壕比法军的深,但还是不够。炮火能把任何战壕炸塌,深一点,也许能多活几个人。
她把铲子插进泥里,踩了一脚,挖起来,把泥倒在旁边。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在挖土。没有想那些刻在壁板上的字,没有想那朵铅笔画的花,没有想那个写了“母亲”又被她擦掉的人。她只是挖土。铲子插进去,踩一脚,挖起来,倒掉。
手在动。腰在动。胳膊在动。
她挖了很久。
卡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挖。
“你不累吗?”卡娜问。
“累。”
“那为什么不歇歇?”
艾琳停下来,把铲子插在泥里,扶着铲柄,看着卡娜。
“歇了还得挖。”她说。“不如一次挖完。”
她又开始挖。
卡娜站在旁边,抱着猫,看着她挖。猫从怀里探出头,看着那把铲子插进泥里,挖出来,倒掉。插进去,挖出来,倒掉。
它看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卡娜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有炮声。很远,闷闷的。
艾琳没停。她继续挖。
铲子插进泥里,踩一脚,挖起来,倒掉。
她在数。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她忘了数了。
但她还在挖。
天快黑了。
灰白色的东西在变暗,变深,变成灰黑色。那些壁板,那些沙袋,那些被炸烂的圆木,都在慢慢消失。不是真的消失,是看不太清了。
艾琳把铲子从泥里拔出来,靠在战壕壁上。
她靠着壁,滑坐到地上。
手指在抖。不是冷,是累了。累到手指在抖,但她不想管了。她把手指攥起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卡娜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猫放在她腿上。
猫在她腿上转了两圈,缩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呼噜呼噜的。
艾琳摸着猫的背。一下一下的。
她在想那些东西。那些刻在壁板上的字,那朵铅笔画的花,那个写了“母亲”又被她擦掉的人。
她在想那封信。那个没寄出去的信封,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一个人写了那么多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两面,写满了。然后没寄出去。
她摸着猫的背。猫在打呼噜。
远处还有炮声。但远了。闷了。像心跳。
雅克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站在洞口,看着天。天是灰黑色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着,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
西蒙娜从洞里钻出来,站在他旁边。
“里面收拾好了。”她说。
“嗯。”
“晚上可以住了。”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天。风从开阔地上吹过来,冷了。西蒙娜缩了缩脖子,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雅克。”
“嗯。”
“你说那些刻字的人,他们现在在哪?”
雅克没回答。
他看着天,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在第三道防线。也许死了。也许在看着这边的天,想着这边的人在干什么。”
西蒙娜没再问。
她站在那里,看着天,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钻进了防炮洞。
雅克站在洞口,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钻进去了。
天黑了。
艾琳坐在战壕里,靠着壁,猫在她腿上打呼噜。卡娜靠着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远处还有炮声。很远,闷闷的。
艾琳把手指伸进衣领里,摸到那颗弹壳。摸着那些花瓣,摸着那些纹路。一下一下的。
她在想那朵雏菊。
那个士兵,那个在壁板上画花的人。他不知道这朵花会被谁看见。也许他想的是,让看见的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人,他画了一朵花。
她摸着那颗弹壳。
花瓣还在。还在硌手。
远处有炮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一下一下地响。
她在数。
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停了。
她等着下一声。
它没来。
她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来。
她松开手,把弹壳塞回去,贴着心口。
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
但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只有风。只有远处闷闷的炮声。只有猫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天黑了。
明天会亮。
亮不亮都一样。
但天会亮的。